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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大山是寶庫
七月的勐拉,雨季還未完全到來,但山間的晨霧已經濃得化不開。
清晨五點,天剛蒙蒙亮,林晚星就背著帆布挎包出了門??姘镅b著沈秉文老先生的那封信、兩本筆記本、一支鋼筆、一個軍用水壺,還有用油紙包好的兩個玉米面窩頭。
從團部到白濟民老軍醫所在的南山大隊,要走十五里山路。小張本來要開車送她,被林晚星拒絕了:“今天是周日,你休息。我自己走走,正好認認路,看看這一帶的植被?!?
顧建鋒晨訓前來看她,聽說她要徒步去,眉頭微皺:“十五里山路不好走,你剛來,還不適應這海拔。”
“總要適應的?!绷滞硇窍岛每姘鼛ё樱岸椅蚁肟纯催@一帶都有什么藥材。周醫生不是說,等上面撥藥不如自己想辦法嗎?”
顧建鋒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知道勸不住,從口袋里掏出一把軍用折疊刀:“帶上,防身。山里可能有蛇?!?
“謝謝。”林晚星接過,刀柄上還帶著他的體溫。
“下午四點前必須回來。”顧建鋒嚴肅地說,“如果回不來,我就帶人去找你。”
“知道了?!绷滞硇切π?,“我又不是小孩子。”
走出團部大門時,哨兵朝她敬禮。林晚星回以微笑,踏上那條通往山里的土路。
清晨的山路靜謐而清新。路兩旁是茂密的灌木叢,葉片上掛著露珠,在晨光里閃閃發亮??諝饫镉兴芍那逑?混合著泥土和腐葉的氣息。偶爾有鳥鳴從林深處傳來,清脆悠長。
走了約莫三里地,林晚星停下腳步。路邊一叢開著紫色小花的植物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蹲下身,從挎包里掏出牛皮紙封面的工作筆記,翻開,里面已經記錄了幾頁沿途看到的植物。
她仔細辨認那叢植物:莖方形,葉對生,花唇形,有淡淡的香氣。
“薄荷?”她自言自語,摘下一片葉子揉碎聞了聞,確實是薄荷的清涼氣味。但和她以前見過的薄荷不太一樣,葉片更小,香味更沖。
她在筆記本上記下:“疑似野生薄荷,7月16日晨見于團部東三里處路旁。葉小、香沖,待鑒定?!?
繼續往前走。山路開始陡峭起來,路面從土路變成了碎石路,有些地方需要手腳并用地爬上去。林晚星放慢速度,一邊走一邊觀察。
又發現幾種植物:開著黃色小花的鬼針草,她已經認得,白濟民筆記里提過,有消炎作用;還有一種葉片肥厚、背面有白色絨毛的植物,她不認識,小心地采了一片標本,夾在筆記本里。
海拔越來越高,呼吸開始急促。林晚星停下來,坐在路邊一塊石頭上喝水。軍用水壺是鋁制的,外面套著綠色帆布套,水已經有些溫了,但很解渴。
遠處傳來鈴鐺聲。不一會兒,一個傈僳族老漢趕著幾頭山羊從山路上下來。山羊脖子上掛著木鈴鐺,走一步響一下。老漢看見林晚星,愣了愣,用生硬的漢語問:“同志,你去哪里?”
“去南山大隊,找白醫生?!绷滞硇钦酒鹕?。
老漢打量著她,眼神里有好奇也有警惕:“白醫生……脾氣怪,不喜見人?!?
“我有信。”林晚星拍拍挎包。
老漢點點頭,不再多問,趕著羊走了。鈴鐺聲漸漸遠去,山路上又恢復了寧靜。
林晚星繼續趕路。又走了約莫一個小時,眼前出現一個岔路口。路邊有塊木牌,上面用炭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字:“南山大隊←”。箭頭指向左邊一條更窄的小路。
她拐上小路。這條路幾乎被雜草淹沒,只能勉強辨認出人走過的痕跡。兩旁的樹木更加茂密,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諝獬睗瘢苈劦教μ\和腐木的味道。
忽然,她眼睛一亮。
前方不遠處,一株植物在石縫間頑強生長,莖直立,葉輪生,頂端開著淡綠色的小花。她快步走過去,蹲下仔細看:七片葉子輪生,花形奇特。
“重樓!”她脫口而出。
這是她在沈清源的筆記里看到過的藥材,學名七葉一枝花,有清熱解毒、消腫止痛的功效,外用可止血。筆記里說,重樓在滇西北山區有分布,但不易尋找。
林晚星小心地挖出一株,連根帶土用油紙包好,放進挎包。又采了幾片葉子做標本。
這一發現讓她興奮起來。她更加仔細地觀察沿途植被,果然又發現了幾種筆記里提到的藥材:三顆針(治痢疾)、金銀花(清熱解毒)、車前草(利尿)……
筆記本上記得密密麻麻。每一種藥材的發現地點、生長環境、形態特征,她都詳細記錄,還畫了簡圖。
上午十點,她終于看到了南山大隊的村寨。
幾十棟木屋散落在山坡上,炊煙裊裊升起。寨子不大,但干凈整潔,屋前屋后都種著蔬菜和草藥。幾個孩子在空地上玩,看見生人,好奇地圍過來。
“小朋友,請問白濟民白醫生住在哪里?”林晚星問。
一個約莫十來歲的男孩指了指寨子最里面:“白爺爺住那兒,最遠的房子。”
林晚星道了謝,沿著男孩指的方向走去。越往里走,房屋越稀疏,最后只剩下一棟孤零零的小屋,坐落在山坡高處,背靠一片竹林。
走近了,能看見小屋的院子。竹籬笆圍成一個小院,院里曬著各種各樣的藥材:有的鋪在竹席上,有的掛在繩子上,有的裝在簸箕里。空氣中彌漫著復雜的藥香,苦的、辛的、清的、濁的,混合在一起。
院門虛掩著。林晚星推開門,看見一個背影正在屋檐下忙碌。
那是個老人,穿著藍色中山裝,他只有右臂,左袖空蕩蕩地垂著。此刻,他正用單手操作藥碾子,那是個石制的碾藥工具,他右腳踩在碾輪上,右手往碾槽里添藥材,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請問……”林晚星開口。
老人頭也不回:“看病去大隊衛生室,我這兒不看?!?
“我不是來看病的?!绷滞硇巧锨皫撞剑拔沂莵戆菰L白濟民白醫生的?!?
老人這才停下動作,轉過身來。
他約莫七十歲,頭發全白,但梳得整齊。臉瘦長,皺紋深刻。眼睛不大,但很有神。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臂的袖管,齊肩而斷,袖口用線仔細縫好。
“你是誰?”他聲音沙啞,帶著明顯的戒備。
林晚星從挎包里拿出那封信,雙手遞上:“我是林晚星,從勐拉邊防團衛生院來的。這是沈秉文沈老先生給您的信?!?
聽到“沈秉文”三個字,白濟民的眼神明顯波動了一下。他接過信,用那只獨手艱難地拆開。
他展開信紙,看得很慢。山風吹過,信紙在他手中微微顫抖。
良久,他抬起頭,目光在林晚星臉上停留片刻:“沈秉文這老家伙還沒死?”
這話問得突兀,但林晚星聽出這是老友之間特有的、帶著歲月滄桑的問候。
“沈老身體很好?!彼斏鞯鼗卮?,“他讓我代他向您問好。”
白濟民哼了一聲,把信折好,塞回信封,卻沒有還給林晚星的意思:“他讓你來找我干什么?”
“沈老說您醫術精湛,尤其擅長邊疆常見病和戰傷處理。我在衛生院工作,初來乍到,很多不懂,想向您請教?!?
“請教?”白濟民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洗得發白的白大褂上停留,“你是醫生?”
“剛在昆明培訓完,分配到勐拉衛生院?!?
“培訓?”白濟民又哼了一聲,“培訓班能教出什么?紙上談兵?!?
這話說得不客氣,但林晚星沒生氣。她能感覺到,白濟民不是針對她,而是對所有“學院派”都有這種偏見。
“培訓班教的是基礎。”她平靜地說,“但真正治病,確實要靠實踐。所以我來了,想跟您學實踐?!?
白濟民沒接話,轉身繼續碾藥。碾輪在石槽里滾動,發出沉悶的響聲。藥材被碾碎,散發出更濃烈的氣味。
林晚星站在一旁,安靜地等著。她知道,這種時候不能急。
過了約莫十分鐘,白濟民碾完了一槽藥,把藥粉掃進陶罐里。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藥渣:“跟我來?!?
他走進屋里。林晚星跟在后面。
屋里比想象中寬敞。一間堂屋,兩間側室,陳設簡陋但整潔。最引人注目的是四面墻,全是書架,密密麻麻擺滿了書。有精裝的醫書,有線裝的古籍,有手抄的筆記,還有用麻繩捆扎的一卷卷紙張。
堂屋中央一張大木桌,桌上攤著幾本書,還有筆墨紙硯。桌角擺著一個人體骨骼模型,是那種教學用的,已經發黃。
白濟民走到墻角,那里堆著幾個竹籃,里面裝著各種曬干的藥材。他隨手從幾個籃子里各抓了一把,攤在桌上。
一共十種藥材,有的切片,有的整株,有的已經碾成粉末。
“認得嗎?”他問。
林晚星走近,仔細觀察。第一種,切片,黃白色,有環紋,是黃芪。第二種,根狀,黑褐色,斷面有朱砂點,是丹參。第三種,葉片,背面有白色絨毛,是紫蘇……
她一樣樣辨認,報出名字。前九種都說對了。
第十種是一種黑色的小顆粒,像種子,但比種子小,有特殊的氣味。
林晚星皺眉,拿起來聞了聞,又對著光看。她想起沈清源筆記里提過一種藥材,蔓荊子,但蔓荊子應該是灰褐色,不是純黑。
“這個……不確定?!彼蠈嵳f,“可能是蔓荊子,但顏色不對?!?
白濟民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問:“你采過藥嗎?”
“采過一些?!?
“什么時候采的?”
“一般是春夏。”
“這就對了?!卑诐衲笃饚琢:谏w粒,“這是蔓荊子,但采晚了。蔓荊子應該在秋天果實成熟時采,你春天采的,是嫩果,曬干后就這個顏色,藥效減半?!?
林晚星恍然。她在培訓班學的是藥材鑒定,但采集時節的知識確實薄弱。
白濟民把藥材掃回籃子里,坐到桌后的椅子上:“光認藥沒用。我考考你,在勐拉這地方,戰士巡邏時突發高山反應,呼吸困難,頭暈嘔吐,你怎么處理?”
林晚星略一思索:“首先要讓患者停止活動,坐下或半臥,保持呼吸道通暢。如果有氧氣袋,給予吸氧。如果沒有,可以用背包墊高頭部,解開衣領,保持通風??梢园磯簝汝P穴、合谷穴緩解癥狀。如果癥狀嚴重,必須立即下送。”
“嗯?!卑诐癫恢每煞?,“第二個問題:冬天戰士站崗,手腳凍傷,起了水泡,你怎么處理?”
“凍傷水泡不能挑破,要用無菌紗布保護?;继幱脺厮?,慢慢復溫。可以外用凍瘡膏。如果水泡破裂感染,要清創消毒,用抗生素藥膏?!?
“抗生素?”白濟民冷笑,“衛生院有那么多抗生素?”
林晚星頓了頓:“如果沒有,可以用金銀花、蒲公英煎水清洗,有清熱解毒作用。或者用花椒煮水泡洗,促進血液循環。”
白濟民的眼神稍微緩和了些:“第三個問題:戰士被毒蟲叮咬,傷口紅腫熱痛,甚至起紅線,你怎么處理?”
“首先要判斷是什么毒蟲。如果是蜜蜂,要拔出毒刺;如果是蜈蚣、蝎子,要用肥皂水清洗。紅線是淋巴管炎的表現,說明感染在擴散。要口服或外用消炎藥,如果出現發熱、寒戰,可能是敗血癥前兆,必須立即送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