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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炎藥?”白濟民又抓住這個詞,“還是那句話,如果沒有藥呢?”
林晚星這次有準備了:“可以用鬼針草搗爛外敷,消炎止痛?;蛘哂民R齒莧、車前草,都有清熱解毒的功效。如果傷口化膿,可以用魚腥草。”
白濟民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獨手輕輕敲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
屋里很安靜,能聽見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第四個問題。”他再次開口,這次聲音緩和了些,“邊疆常見痢疾,腹瀉不止,脫水嚴重,但衛生院沒有止瀉藥,你怎么處理?”
林晚星想起剛才路上看到的三顆針:“可以用三顆針,學名三顆針,有清熱燥濕、止瀉的功效。煎水口服。同時要讓患者補充水分,可以煮米湯加少量鹽,防止脫水。”
說完,她補充了一句:“這些方法,有些是我在培訓班學的,有些是看沈清源科長的筆記,還有一些……是剛才來的路上,看到實物想到的?!?
白濟民終于點了點頭。雖然動作很輕,但林晚星看到了。
“有點根基?!彼f,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完全是花架子?!?
這是今天以來,他說的第一句接近認可的話。
白濟民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冊子。冊子是自己裝訂的,牛皮紙封面,用麻線縫制。他遞給林晚星:“看看。”
林晚星接過,翻開。里面是一頁頁手繪的草藥圖,每一幅圖都極其精細,植物的根、莖、葉、花、果實,甚至顯微結構,都畫得清清楚楚。旁邊用毛筆小楷寫著藥名、性味、功效、采集時節、炮制方法。
她翻到一頁,正是剛才認錯的蔓荊子。圖上畫著不同時節果實的顏色變化:青綠、黃綠、灰褐、深褐。旁邊注著:“秋末采,色褐者佳,青者力弱?!?
“這是……”她抬頭,眼睛發亮。
“我畫的?!卑诐裾Z氣平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三十年,畫了三百多種滇西北常見草藥。有些已經絕種了,有些只有深山里才有。”
林晚星一頁頁翻看,越看越激動。這簡直是寶藏!比她帶來的所有筆記加起來都珍貴!
“白老,這太珍貴了……”她聲音有些發顫。
“珍貴?”白濟民哼了一聲,“再珍貴,鎖在抽屜里有什么用?你們衛生院,最大的問題是什么,你知道嗎?”
林晚星合上冊子,認真看著他。
“等靠要?!卑诐褚蛔忠活D,“等上面發藥,靠上級撥款,要這要那。勐拉這地方,離昆明幾百里,路又難走,等藥送到,人都涼了!”
他走到窗前,指著外面的群山:“你看看這些山!這就是最大的藥庫!可是你們呢?守著寶山要飯吃!”
這話說得重,但林晚星聽進去了。她想起衛生院里那些過期藥品,想起周建興說“有總比沒有強”時無奈的表情。
“白老,您教我?!彼\懇地說,“教我怎么向大山要藥?!?
白濟民轉過身,看著她。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他花白的頭發上,照在他空蕩蕩的左袖上,也照在他那雙依然銳利的眼睛里。
“走?!彼f,“帶你看看真正的藥庫。”
兩人出了屋,往后山走去。白濟民雖然只有一臂,但走山路如履平地,林晚星要小跑才能跟上。
后山是一片向陽坡,植被茂盛。白濟民像走進自家菜園一樣,隨手一指就是一味藥。
“這是鬼針草?!彼钢粎查_著黃色小花的植物,“全草可入藥,清熱解毒,消腫止痛。外用治瘡癰、毒蛇咬傷,效果不比青霉素差?!?
林晚星仔細看,記下特征。
“這是三顆針,你剛才說對了?!彼种钢恢旯嗄?,“根入藥,治痢疾、腸炎。但要注意用量,過量會傷胃。”
“這是重樓?!弊叩绞p處,他看見林晚星挖過的那株,“你認出來了?但采法不對。重樓要采三年以上的,根粗壯者佳。你挖的那株太嫩?!?
林晚星臉紅:“我……想做個標本。”
白濟民沒批評,繼續往前走:“這是金錢草,利尿通淋。這是紫花地丁,清熱解毒。這是仙鶴草,止血……”
他一口氣介紹了二十多種常見藥材,每一種的功效、用法、注意事項,都如數家珍。林晚星拿出筆記本,飛快地記錄,手都寫酸了。
“記住這些?!卑诐裢O履_步,看著眼前綿延的群山,“邊疆醫生,首先要學會向大山要藥。西藥好,但遠水解不了近渴。這些草藥,就在眼皮子底下,不要錢,只要肯花力氣去采、去學、去用?!?
林晚星鄭重地點頭:“我記住了?!?
太陽已經升到頭頂,該回去了。兩人慢慢往回走?;氐叫∥荩诐褡屃滞硇窃谔梦莸戎?,自己進了里屋。
出來時,他手里拿著那本手繪冊子,還有一個布包。
“這個給你?!彼褍宰舆f給林晚星。
“這太珍貴了,我不能……”
“拿著。”白濟民打斷她,“我留著有什么用?帶進棺材?你拿去,能多用一天,就多救一個人。這才是它該有的用處。”
林晚星雙手接過,感覺冊子沉甸甸的,不只是重量。
布包也遞過來:“里面是些種子,鬼針草、三顆針、金銀花。你在衛生院院子里種上,長得快,隨時能用?!?
“謝謝白老。”林晚星深深鞠躬。
“別謝我?!卑诐駭[擺手,“要謝,就謝沈秉文那老家伙,還沒忘了我這個殘廢。還有,謝你自己,肯來這苦地方,肯學這些土辦法。”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周建興那小子,你見過了吧?”
“見過了?!?
“他是我帶出來的?!卑诐裾f,“當年也是個好苗子,但這些年……被現實磨平了。你跟他共事,別硬頂。他那個人,吃軟不吃硬?!?
“我明白?!?
“行了,走吧?!卑诐褶D過身,“再不走,天要下雨了。”
林晚星再次鞠躬,背上挎包,捧著冊子和布包,走出小屋。
剛走出院子,天空忽然暗了下來。大片烏云從山那邊壓過來,風也大了,吹得竹林嘩嘩作響。
要下雨了。
林晚星加快腳步。才走了不到二里地,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山雨來得急,頃刻間就成了瓢潑大雨。山路瞬間變得泥濘不堪。
她看見前方有個山洞,趕緊跑過去躲雨。
山洞不大,但干燥,能容三五個人。她剛進去,就聽見外面又傳來腳步聲,一個人影沖了進來,差點撞到她。
是個傈僳族婦女,約莫四十歲,背著一個竹簍,簍里裝著新鮮的菌子。她被雨淋透了,衣服貼在身上,但臉上帶著笑。
看見林晚星,她愣了愣,隨即眼睛一亮:“你……你是那個女醫生?”
林晚星也愣了:“您認識我?”
“我認識你!你是救巖桑家孩子的女醫生!”婦女激動地說,“我是阿娜,巖桑是我表弟。那天我在衛生院外面,看見你給孩子治?。 ?
林晚星想起來了。那天搶救破傷風患兒時,外面確實圍了些人。
“孩子怎么樣了?”她關心地問。
“好了!全好了!”阿娜雙手合十,“祭司都說,孩子能活下來是山神保佑。但我知道,是你救了他!”
雨還在下,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兩人坐在山洞里聊天。阿娜很健談,說她今天上山采菌子,沒想到遇到雨。
“這種天氣,菌子長得快。”她說,“但路也滑,不好走?!?
林晚星看著她竹簍里的菌子,有雞樅、牛肝菌、青頭菌,都是上好的山珍。
“您認識很多菌子?”她問。
“認識!我們傈僳人,生在山里,長在山里,山里的一草一木都認識。”阿娜自豪地說,“不光菌子,草藥也認識很多。我們寨子的老祭司,九十歲了,懂的草藥比漢人醫生還多!”
林晚星心里一動:“老祭司……愿意教別人嗎?”
阿娜猶豫了一下:“祭司脾氣怪,不信漢人醫生。他說漢人的藥是化學的,不好。我們傈僳人的草藥,是山神賜的?!?
她看著林晚星,忽然壓低聲音:“但我知道,祭司其實偷偷看過漢人的醫書。他屋里有一本,破破爛爛的,是從前一個漢人醫生留下的。”
雨漸漸小了。阿娜站起身:“醫生,雨停了,我要回寨子了。你要不要來寨子坐坐?我做的菌子湯,好喝!”
林晚星看看天色,搖搖頭:“謝謝,但我得回去了。改天一定去拜訪?!?
阿娜有些失望,但還是熱情地說:“那你一定來!我帶你去見祭司!他雖然脾氣怪,但你是好醫生,救過我們傈僳人的孩子,他也許會愿意見你!”
兩人在山洞口告別。阿娜背著竹簍,哼著山歌,踩著泥濘的山路走了。
林晚星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又低頭看看懷里那本手繪的《滇西北常見草藥圖鑒》,想起白老說的“向大山要藥”,想起阿娜說的“老祭司懂草藥”。
一條路,似乎正在眼前鋪開。
雨后的山林格外清新,樹葉洗得發亮,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植物的氣息。林晚星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
回到團部時,已經下午四點多。顧建鋒果然等在門口,看見她,明顯松了口氣。
“怎么才回來?我以為你迷路了?!?
“遇到了雨,躲了一會兒?!绷滞硇前褢牙锏膬宰雍筒及⌒牡胤旁谧郎?,“你看,白老給的?!?
顧建鋒翻開冊子,一頁頁看過去,眼神越來越凝重:“這是……無價之寶?!?
“是啊?!绷滞硇菗崦宰拥姆饷?,“白老說,邊疆醫生要學會向大山要藥。他還給了種子,讓我們在衛生院院子里種。”
顧建鋒合上冊子,看著她被雨淋濕的頭發和衣服,還有褲腳上的泥點,忽然伸手,輕輕拂開她額前的一縷濕發。
“辛苦了。”
“不辛苦?!绷滞硇强粗劬α辆ЬУ?,“我覺得,我找到路了?!?
窗外,雨徹底停了。夕陽從云層里鉆出來,把整個勐拉染成了金色。
遠處,群山沉默,但林晚星知道,那沉默里藏著無數的可能。而她,正要開始探索這些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