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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你做得很好
火車在滇西北的群山中穿行了兩天一夜。
第三天清晨,天剛蒙蒙亮,車廂廣播里傳來女播音員帶著雜音的聲音:“各位旅客,前方到站——勐拉縣車站,請下車的旅客提前做好準備……”
林晚星從淺睡中驚醒,揉了揉發麻的胳膊。硬座車廂一夜坐下來,渾身骨頭像散了架。她看向窗外,景色已經大變,不再是昆明周邊的平緩丘陵,而是連綿起伏的蒼翠山巒,山勢陡峭,云霧在山腰間纏繞。偶爾能看到山崖上開鑿的盤山路,窄窄的一條,像掛在懸崖上的灰色帶子。
車廂里騷動起來。拎著竹簍的傈僳族婦女開始收拾東西,竹簍里裝著山貨:菌子、藥材、編織的竹器。幾個穿著軍裝的年輕戰士也站起身,從行李架上取下行囊。
火車緩緩進站。勐拉縣車站小得可憐,只有一條站臺,一座刷著黃漆的平房就是候車室。站臺上堆著些麻袋,上面寫著“化肥”“糧食”字樣。空氣里有股馬糞味,和昆明濕潤清甜的空氣截然不同。
林晚星拎著行李下車,腳踏上站臺水泥地的那一刻,她深吸了一口氣,海拔明顯高了,空氣稀薄清冽,六月的早晨居然有些涼意。
“林晚星同志!”一個穿著軍裝的小戰士跑過來,二十出頭的樣子,臉頰上有兩團明顯的高原紅,眼睛很亮,“我是團部通訊員小張,顧團長派我來接您!”
小張利落地接過她手里的旅行袋和鋪蓋卷:“車在那邊,咱們得抓緊,下午可能要下雨。”
站外停著一輛軍綠色吉普車,車身上濺滿了泥點。小張把行李放進后備箱,林晚星坐進副駕駛。車子發動時發出一陣轟鳴,排氣管冒出黑煙。
“這車有些年頭了。”小張不好意思地說,“團里最好的交通工具了,顧團長去縣里開會都坐它。”
車子駛出車站,穿過勐拉縣城。縣城只有一條主街,兩旁是兩三層高的磚樓,墻上刷著褪色的標語:“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街邊有供銷社、郵局、國營飯店,行人不多,偶爾有馬車慢悠悠地走過,馬蹄鐵敲在石板路上發出嘚嘚的脆響。
出了縣城,路況急劇變差。柏油路變成了土路,坑坑洼洼,車子顛簸得像在跳舞。小張緊握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嫂子,您坐穩了,這段路最不好走。”
林晚星抓緊車門上的把手。窗外,山勢越來越險峻。路一邊是陡峭的山崖,巖石裸露,偶爾有碎石滾落,另一邊是深不見底的山谷,谷底有渾濁的河水奔騰。路窄得只容一車通過,遇到對向來的馬車或拖拉機,就得找地方錯車。
“這路……一直這樣?”林晚星問。
“雨季更糟。”小張說,“一下雨就塌方,有時候一堵就是好幾天。去年八月,一連下了半個月雨,路斷了,團部差點斷糧,是顧團長帶著戰士從山背面的小路把糧食背進來的。”
車子轉過一個急彎,前面出現一個傈僳族村寨。幾十棟木結構房屋依山而建,屋頂鋪著厚厚的茅草或木板。寨子口的空地上,幾個孩子正在玩,看見軍車過來,都停下來好奇地張望。女人們穿著色彩鮮艷的民族服飾,在屋檐下織布或晾曬糧食。
“這是黑傈僳的寨子。”小張放慢車速,“他們種玉米、養牲口,有時候也采藥材。寨子里有個老祭司,懂些草藥,戰士們在山里受傷,偶爾會去找他。”
林晚星仔細看著。寨子看起來很窮,但干凈。木屋的墻壁上掛著成串的玉米和辣椒,屋檐下吊著熏肉。一個老婦人坐在門檻上,手里拿著木梭織布,動作緩慢而專注。
車子繼續前行。又走了約莫半小時,前方出現一片泥濘路段。小張皺眉:“不好,昨天肯定下過雨。”
他換擋,踩油門,車子發出沉悶的轟鳴,車輪在泥里打滑,濺起泥漿。掙扎了十幾米,車子一歪,右后輪陷進了深坑。
“糟了。”小張熄火下車。
林晚星也跟著下來。車輪陷在泥坑里,泥漿沒過半個輪胎。小張從后備箱拿出鐵鍬,開始挖泥。林晚星挽起袖子:“我幫你。”
“別別,嫂子,您站邊上,臟。”小張連忙說。
“沒事。”林晚星接過另一把鐵鍬,是那種老式的軍用工兵鍬,木柄已經磨得光滑。她學著在林場干活的樣子,從車輪前方挖泥。泥土黏濕,一鍬下去很沉。
兩人挖了二十多分鐘,車輪周圍清理出一片。小張從路邊搬來石塊墊在輪下,又折了些樹枝鋪在泥面上。
“嫂子,您上車,我試試能不能沖出來。”
林晚星上車,小張發動車子,掛低擋,猛踩油門。引擎嘶吼著,車輪瘋狂旋轉,泥漿飛濺,車子猛地一竄,出來了。
小張抹了把汗:“好了好了。嫂子,咱們繼續走。”
又開了約莫一小時,第二次陷車。這次是在一段上坡路,路面被山水沖出了一道深溝。這次陷得更深,兩人挖了半個多小時才脫困。小張的軍裝濺滿了泥點,林晚星的褲腿和鞋也糊滿了泥。
“嫂子,對不住。”小張有些窘迫,“讓您一來就吃這苦。”
林晚星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笑了:“這算什么。”
車子繼續在群山間蜿蜒。海拔越來越高,林晚星開始感覺耳膜發脹。路旁的植被也在變化,從闊葉林變成針葉林,松樹和冷杉筆直地指向天空。空氣更涼了,她裹緊了外套。
“快到了。”小張指著前方,“翻過這座山,下面就是團部駐地。”
車子爬上山脊,眼前豁然開朗。
山坳里,一片建筑群依地勢而建。最顯眼的是幾排紅磚瓦房,屋頂刷著軍綠色,那是營房。更多的是一層的土坯房,墻面抹著黃泥,屋頂蓋著青瓦。中間有個操場,豎著旗桿,紅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遠處有菜地,整齊地劃成方塊,綠油油的一片。更遠的山坡上,能看見哨所和瞭望塔。
“那就是咱們團部。”小張語氣里帶著自豪。
車子下山,駛入駐地。門口有哨兵站崗,看見車牌,立正敬禮。營區里很安靜,偶爾有戰士列隊走過,步伐整齊,口號嘹亮。
車子在一排土坯房前停下。小張說:“衛生院就在這兒。顧團長交代,先帶您來衛生院報到,安頓好了再去宿舍。”
林晚星下車,打量眼前的小院。院子不大,土墻圍起來,木門虛掩著,門上掛著一塊木牌,紅漆寫的“衛生院”三個字已經褪色發白。透過院墻能看到里面兩間房,屋頂的瓦片缺了幾塊,用油氈布補著。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院門。
院子里晾著些紗布,在風里微微飄動。墻角堆著幾個廢棄的藥箱,已經朽了。正屋的門開著,能看見里面靠墻擺著藥柜,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背影正在整理什么。
“周醫生!”小張喊了一聲。
那人轉過身。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發花白,瘦,臉上皺紋很深,戴著一副老花鏡,鏡腿用膠布纏著。白大褂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小張啊。”他聲音沙啞,目光落在林晚星身上,“這位是?”
“這是新分配來的林晚星同志,從昆明培訓班來的。”小張介紹,“林同志,這是周建興周醫生,衛生院的老軍醫。”
周建興上下打量林晚星,眼神里沒什么溫度:“哦,來了。進來吧。”
林晚星走進正屋。屋子比從外面看起來還小,大約二十平米,用布簾隔成里外兩間。外間是診室,一張舊木桌,兩把椅子,一個藥柜,一個器械架。里間應該是治療室,隱約能看見一張檢查床。
藥柜是那種老式的玻璃門柜,里面稀稀拉拉擺著些藥瓶。林晚星掃了一眼:阿司匹林、土霉素、紅藥水、紫藥水,種類少得可憐,而且每種只有幾瓶。器械架上,聽診器的膠管已經老化開裂,血壓計的袖帶磨得發亮,注射器放在鋁制飯盒里,針頭有重復使用的痕跡。
“條件簡陋,跟昆明沒法比。”周建興在桌后坐下,點了根煙。是那種自己卷的旱煙,味道嗆人。“小同志,既然來了,就得適應。這兒看病靠經驗,沒那么多講究。”
林晚星沒接話,繼續觀察。她看見墻角放著高壓消毒鍋,鍋體銹跡斑斑,壓力表已經失靈。旁邊堆著些紗布,她拿起一卷看了看,過期兩年了。
“周醫生,這些紗布……”她開口。
“能用。”周建興打斷她,“煮一煮,消毒了就能用。咱們這兒物資緊張,不能像大城市那樣浪費。”
林晚星放下紗布,走到藥柜前,仔細看那些藥品。土霉素的生產日期是三年前的,阿司匹林也有兩年了。她打開一瓶紅藥水,顏色已經變暗。
“藥品存放時間太長,可能會失效,甚至產生毒性。”她輕聲說。
周建興吐出一口煙:“那怎么辦?上面一年就撥那么點錢,買不來新藥。有總比沒有強。”
氣氛有些僵。小張趕緊打圓場:“周醫生,林同志剛來,一路辛苦,我先帶她去宿舍安頓吧?”
“去吧。”周建興擺擺手,“明天早上八點來上班。對了,宿舍在那邊——”他指了指西邊,“第三排,最里頭那間。顧團長讓人收拾過了。”
“謝謝周醫生。”林晚星禮貌地說。
兩人退出衛生院。小張小聲說:“嫂子,周醫生人其實不壞,就是脾氣倔,在這兒待了三十年了,看不慣新來的指手畫腳。您多擔待。”
“我明白。”林晚星點頭。她見過太多這樣的老同志,被歲月磨去了熱情,只剩下習慣性的堅守。
去宿舍的路上,經過操場。一群戰士正在訓練,喊殺聲震天。林晚星下意識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但沒有找到。
“顧團長帶三連去后山訓練了,估計傍晚才回來。”小張說,“他交代了,讓您先安頓,他回來就來看您。”
宿舍果然收拾過了。一間小小的土坯房,窗戶糊了新紙,屋里盤了火炕,炕上鋪著新席子。一張舊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臉盆架,就是全部家具。但打掃得很干凈,地上灑了水,空氣里有泥土和陽光的味道。
小張幫她把行李搬進來:“嫂子,您先收拾,我去食堂打飯。咱們食堂開飯早,五點就開。”
“我自己去吧。”
“您別客氣,顧團長交代的。”小張笑著跑了。
林晚星開始整理行李。她把棉衣拿出來掛好,藥品放在桌上,筆記本和文具擺整齊。最后拿出那瓶果脯,放在桌子中央,等顧建鋒來了,給他嘗嘗。
收拾完,她坐在炕沿上,環顧這間小屋。從昆明到勐拉,從明亮的宿舍樓到這間土坯房,落差確實大。但她心里意外的平靜。既來之,則安之。這是她自己選的路。
窗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口。
林晚星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站起身,走到門邊,手放在門閂上,頓了頓,拉開。
顧建鋒站在門外。
一身作訓服沾滿了泥土和草屑,臉上有汗漬,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就那么站著,看著林晚星,眼睛里有很多東西在翻涌,驚喜,心疼,愧疚,還有深深的思念。
兩人就這么對視了幾秒,誰也沒說話。
最后還是顧建鋒先開口,聲音有些啞:“……來了。”
“嗯,來了。”林晚星說。
“路上辛苦嗎?”
“還好。”
又沉默。但這次沉默里有什么東西在融化。顧建鋒往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臉,又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