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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云省遇故人
火車在晨曦中駛入昆明站時,林晚星恍惚間以為自己又穿越了。
窗外掠過的景致與北方和川省都截然不同。天空是一種澄澈的湛藍,藍得近乎透明,云朵白得耀眼,一團團一簇簇,低低地壓在天邊。站臺旁種著高大的桉樹,銀灰色的樹皮層層剝落,修長的葉片在晨風里輕輕搖曳,空氣濕潤而溫暖,帶著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氣息,吸進肺里,有種微甜的滋潤感。
“到了。”顧建鋒從行李架上取下包袱,聲音里也帶著長途跋涉后的疲憊與釋然。
從成都出發,穿過蜀道天險,橫跨金沙江,翻越烏蒙山。隧道一個接一個,最長的一個足足鉆了二十分鐘,車廂里開著燈,空氣悶濁,只聽見車輪撞擊鐵軌的單調轟鳴。此刻雙腳終于要踏上實地,連車廂里混雜著汗味、食物味、煙味的空氣,似乎都變得可以忍受了。
站臺上已是人聲嘈雜。昆明是西南重鎮,八十年代初,這里儼然是邊陲最繁華的所在。接站的人擠在鐵欄桿外,舉著寫有名字的紙板,呼喊聲此起彼伏。有穿著民族服飾的婦女,色彩艷麗的裙擺像開在晨光里的花;有背著竹簍的漢子,簍里裝著還帶著露水的山貨;更多的是穿著藍灰制服、行色匆匆的干部和工人。
顧建鋒一手提著兩個沉甸甸的包袱,另一手護著林晚星,隨著人流慢慢挪出車廂。林晚星拎著那個裝著醫書和手抄本的布兜,另一只手抱著那床百家被。
剛出站,一個穿著軍裝的小戰士就迎了上來,啪地立正敬禮:“顧團長!我是團部通訊員小張,孫團長派我來接您!”
小張二十出頭的樣子,臉頰上有兩塊明顯的高原紅,眼睛很亮,說話帶著濃重的云省口音。他利落地接過顧建鋒手里的包袱,又想去接林晚星手里的,被林晚星笑著婉拒了。
“不用,這個不重。”
“這是嫂子吧?”小張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孫團長交代了,一定要把您和嫂子安頓好。車在那邊,咱們先去軍區招待所。”
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停在站前廣場。坐上去,車子啟動,駛入昆明的街道。
三月的昆明,名副其實的春城。道路兩旁的行道樹是梧桐,但葉片比北方的大,綠得更深更潤。花壇里開著大叢大叢的杜鵑,深紅、粉白、紫紅,熱熱鬧鬧地擠在一起。街邊的建筑多是兩三層的小樓,墻面刷成淡黃或淺灰,屋頂鋪著黑瓦,屋檐翹起,帶著些南方的婉約。早起的市民推著自行車叮鈴鈴駛過,車筐里裝著新鮮的蔬菜;穿著白族服飾的老太太坐在街邊小板凳上,面前擺著竹篩,里面是各色菌干和藥材。
空氣里有種獨特的味道,是鮮花、香料、某種油炸食物和淡淡煤煙混合的氣息。林晚星搖下車窗,深深吸了一口氣,潮濕溫暖的空氣涌入肺腑,沖散了火車上的濁悶。
“昆明比北方暖和多了。”她輕聲說。
“海拔高,日照足,四季如春。”顧建鋒看著窗外,眼神有一絲初到陌生之地的謹慎。
小張一邊開車一邊熱情介紹:“顧團長,嫂子,咱們團部不在昆明,在邊境上的勐拉縣,還得坐一天汽車。孫團長說您剛到,先在昆明歇兩天,適應適應氣候,也把手續辦一辦。招待所條件還行,有熱水,能洗澡。”
軍區招待所在城西,是一棟三層紅磚樓,圍著一個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里種著幾棵高大的玉蘭樹,白色的花朵正盛放,大如碗盞,香氣清幽。墻角一叢山茶花開得正艷,深紅色的花瓣層層疊疊,在墨綠的葉片襯托下,格外奪目。
小張跑前跑后辦好了入住手續,房間在二樓最里頭,是個雙人間。房間不大,但干凈整潔。兩張單人床鋪著白色的床單,一張寫字臺,兩把椅子,一個搪瓷臉盆放在臉盆架上,暖水瓶是竹編外殼的。窗戶朝南,陽光正好灑進來,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顧團長,嫂子,你們先休息。午飯在樓下食堂,憑住宿證吃。下午我再來,帶你們去軍區辦手續。”小張交代完,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門關上,房間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火車上持續的轟鳴聲仿佛還在耳畔殘留,林晚星站在這安靜明亮的房間里,竟有些恍惚。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樓下院子里的玉蘭花香撲面而來,混著陽光曬暖的泥土氣息。遠處隱約傳來市井的嘈雜,卻像是隔著一層紗,朦朦朧朧的。
“累了吧?”顧建鋒走過來,站在她身后。
“有點。”林晚星靠在他肩上,“像做了個很長的夢,一下子醒了,發現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
“陌生,但也是咱們的新起點。”顧建鋒環住她的腰,“晚星,咱們的家,就得從這兒開始建了。”
林晚星心里一暖,轉過身看著他。幾天火車坐下來,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圈也有些暗,但眼睛依然明亮堅毅。
“嗯,新起點。”她笑了,“先去洗把臉,換身衣服。一身火車味兒。”
招待所有公共浴室,在樓的一頭。這個時間沒什么人,林晚星痛快地洗了個熱水澡,換了身干凈的藍布褂子。回到房間,顧建鋒也洗漱完了,正坐在床邊擦他的軍功章。
陽光照在勛章上,反射出金燦燦的光。他擦得很認真,連綬帶上的褶皺都仔細撫平。
“下午要去軍區報到?”林晚星問。
“嗯,辦交接手續,見見領導。”顧建鋒把勛章收好,“你也得去,辦隨軍家屬登記。對了,晚星,你想去軍區醫院家屬醫護培訓班的事,我今天順便打聽打聽。”
這是他們在成都時就商量好的。林晚星想學醫,但毫無基礎,直接進醫院不現實。顧建鋒打聽到,軍區醫院每年春季會辦一個為期半年的家屬醫護培訓班,學基礎護理和常見病處理,結業后可以安排到團部衛生院或衛生所工作。
“好。”林晚星點頭,心里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她知道自己只有原主初中畢業的文化程度,在這個年代,想學醫,困難不小。
午飯在樓下食堂。食堂不大,擺了十來張方桌,已經坐了不少人。多是穿著軍裝的干部和家屬,也有少數像他們一樣剛到的。飯菜是標準的四菜一湯:炒土豆絲、白菜燉粉條、紅燒豆腐、辣椒炒肉片,湯是紫菜蛋花湯。味道普通,但熱氣騰騰,分量足。
兩人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默默吃飯。旁邊一桌是幾個家屬,正熱烈地討論著什么。
“……聽說今年培訓班名額緊,要求也高了,要高中畢業呢。”
“可不是嘛,去年我鄰居家閨女想去,初中畢業,愣是沒報上名。”
“現在干什么都講文化,沒文化不行嘍。”
林晚星手里的筷子頓了頓。
那些閑談輕輕刺了她一下。她并非畏懼學習,只是這時代的門檻,有時比真才實學更難以逾越。她低頭看著碗里簡單的飯菜,心想,難道真要困在這文化程度四個字里嗎?在東北,她能用雙手創造價值,在這里,知識卻成了更硬的通貨。
顧建鋒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給她夾了塊肉。
吃完飯回到房間,林晚星拿出那本手抄本,翻看著,心里卻有些亂。高中畢業……她去哪里弄個高中文憑?這年頭,學歷可是硬杠杠。
“別想太多。”顧建鋒看出她的心事,“下午我去問問,也許政策有彈性。你是特殊情況,又是立功人員家屬,說不定能特批。”
“如果不行,我就自己學。”林晚星合上手抄本,眼神堅定,“姨媽給的這本書,夠我學一陣子了。等到了團部,我再想辦法。”
“嗯,你辦法最多了。”顧建鋒笑了。
下午兩點,小張準時來了。三人坐車去軍區。
軍區大院在城東,門口有持槍哨兵站崗,查驗了證件才放行。里面道路寬闊,兩旁是高大的桉樹和梧桐,一棟棟蘇式風格的辦公樓整齊排列,墻上刷著標語:“提高警惕,保衛祖國”。
手續辦得順利。顧建鋒去組織部報到,林晚星在政治部辦家屬登記。
政治部的走廊寬敞而安靜,墻壁下半截刷著軍綠色的油漆,上半截是潔凈的白色,腳下是水磨石的地面。偶爾有穿著軍裝或中山裝的人步履匆匆地走過,表情嚴肅,低聲交談著。林晚星跟在一位干事身后,感覺自己像一個即將被納入龐大系統運轉的新零件,每一步都需謹慎。
接待她的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干事,姓王,說話和氣,辦事利落。
“林晚星同志是吧?顧團長的愛人。”王干事翻看著材料,“材料都齊全。你們先在招待所住著,等顧團長去團部上任,團里會安排家屬院。對了,你想參加醫院培訓班?”
“是。”林晚星點頭,“我想學點醫護知識,以后也能為部隊做點貢獻。”
“想法很好。”王干事笑了,“不過今年培訓班招生有規定,要求高中畢業或同等學歷。你……”
她看了看林晚星的登記表,文化程度一欄寫著“初中”。
林晚星的心沉了沉,但還是說:“王干事,我雖然只有初中文化,但一直堅持自學。在東北林場時,我還組織過家屬工坊,學認字學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