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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情況我了解一些。”王干事打斷她,語氣溫和,“顧團長是立功干部,你本人也有先進事跡。按說應該照顧。但是,規定就是規定,尤其是醫護培訓,關系到戰士和群眾的健康,文化基礎必須保證。”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這樣,我給你指條路。培訓班招生歸醫院政治處管,處長姓李,是我的老戰友。你讓顧團長找個時間,我帶你們去拜訪一下,當面說說情況。成不成,看李處長怎么定。有時候,特殊情況可以特殊處理。”
這已經是很大的善意了。林晚星連忙道謝:“謝謝王干事,讓您費心了。”
“不客氣。”王干事擺擺手,“軍屬都不容易,能幫就幫。等顧團長那邊忙完,讓他給我電話。”
從政治部出來,顧建鋒那邊也辦完了。兩人在樓前碰頭,簡單交流了情況。
“王干事答應幫忙引薦,是個好消息。”顧建鋒說,“不過也別抱太大希望,規定擺在那兒。”
“我知道。”林晚星點頭,“能爭取就爭取,不行就自己學。天無絕人之路。”
小張又載著他們回招待所。路上經過昆明最繁華的東風路,林晚星看著街景,百貨大樓櫥窗里陳列著縫紉機、自行車、收音機,副食品店門口排著隊,新華書店的招牌格外醒目。街上的行人,衣著顏色比北方豐富些,年輕姑娘甚至有人穿著碎花裙子,雖然樣式樸素,但已透出春的氣息。
回到招待所已是傍晚。夕陽給紅磚樓鍍上一層金邊,院子里的玉蘭花在暮色里顯得更加潔白。食堂開晚飯的鈴聲響了,兩人下樓吃飯。
晚飯后,顧建鋒說要去招待所值班室給孫團長打個長途電話,匯報抵達情況。林晚星獨自回房間,坐在窗前,就著最后的天光看那本手抄本。
天色完全黑下來時,顧建鋒回來了,臉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林晚星合上書。
“團部那邊有點情況。”顧建鋒在床邊坐下,“孫團長說,邊境最近不太平靜,有零星摩擦。他讓我在昆明把該辦的手續都辦妥,但一周內必須到崗。”
“這么急?”
“軍令如山。”顧建鋒握住她的手,“晚星,培訓班的事,如果這次不成,你可能得先跟我去團部。那邊條件更艱苦,但衛生院缺人,也許有機會從實踐中學習。”
“我跟你去。”林晚星毫不猶豫,“你在哪兒,我在哪兒。學醫的事,不急在這一時。”
正說著,房門被輕輕敲響。
顧建鋒起身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年輕男子,二十七八歲年紀,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面容清瘦,氣質儒雅。手里提著一個網兜,里面裝著兩盒糕點、幾個蘋果。
“請問,是顧建鋒團長和林晚星同志嗎?”男子開口,普通話標準,帶著點知識分子特有的溫和。
“我是顧建鋒。你是?”顧建鋒有些疑惑。
男子臉上露出激動的神色,上前一步:“顧團長,林同志,我是沈清源!你們還記得我嗎?東北,紅星公社,磚廠塌方……”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東北嚴寒的冬天,醫院門口現場的混亂與呼喊,擔架上那張因疼痛和失血而蒼白的年輕臉龐,還有后來他強忍傷痛卻依然清澈堅定的眼神……
那些記憶跨越了時間和地理的千山萬水,倏然間與眼前這個溫文爾雅、帶著欣喜笑容的成熟男子重疊在一起。歲月的力量與緣分的奇妙,讓林晚星一時怔忡。
沈清源,那個在公社磚廠塌方事故中受傷的省地質局技術員,當年她和顧建鋒救了他,還幫他討回了賠償。后來他傷愈回省城,還寄來過感謝信和特產。
“沈技術員!”林晚星走過去,“你怎么在昆明?傷都好了嗎?”
“好了,全好了!”沈清源走進房間,把網兜放在桌上,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林同志,顧團長,我找了你們好久!當年要不是你們,我這條命就丟在東北了!后來我傷愈歸隊,因為那次的調研報告做得好,被提拔了,調到云省輕工業廳技術處,現在是副科長。家就安在昆明!”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我一直想當面好好感謝你們,可只知道你們在林場,寫了信也不確定能不能收到。沒想到,真是沒想到,今天在廳里聽說新調來一位顧團長,家屬姓林,我一猜就是你們!趕緊打聽了招待所地址,就找來了!”
顧建鋒請他坐下,林晚星倒了杯熱水。沈清源平靜了些,詳細說了自己這些年的經歷。
他回省城后,因專業能力強,破格提拔為工程師。后來云省輕工業發展需要技術人才,他主動申請支援邊疆,去年調來昆明,負責全省輕工業技術改造和項目審核。妻子是小學教師,孩子剛滿一歲。
“真是緣分。”林晚星感慨,“沒想到在幾千里外的昆明,還能見到故人。”
“這是老天給我報答恩情的機會。”沈清源認真地說,“顧團長,林同志,你們在昆明有什么事,盡管開口。我在昆明工作一年多了,各方面還算熟悉。”
顧建鋒和林晚星對視一眼。顧建鋒開口:“我們沒什么事,就是正常調動。晚星想報考軍區醫院的家屬醫護培訓班,正在打聽情況。”
“醫護培訓班?”沈清源推了推眼鏡,“我父親在省衛生廳工作,退休前是副廳長,對軍區醫院系統也熟。林同志想報考,是好事啊!有什么困難嗎?”
林晚星便把學歷要求的事簡單說了。
沈清源聽完,沉吟片刻:“高中畢業的要求,確實是硬性規定。不過……”他看向林晚星,“林同志,您的情況特殊。您本人是先進模范,顧團長是立功軍官,而且您救過我,這事我可以作證。從立功人員家屬特殊照顧的角度,是有可能爭取的。”
他頓了頓,接著說:“這樣,我回去跟我父親說一下這個情況。他在衛生系統工作幾十年,人脈廣,也了解政策。讓他幫忙問問軍區醫院的李處長,哦,李處長我父親也認識,看看有沒有變通的可能。不是走后門,是合規反映特殊情況,請求政策范圍內的照顧。”
這話說得誠懇在理,既表達了報恩之心,又嚴守了原則。
顧建鋒原本打算通過部隊渠道解決,見沈清源思路清晰、方法正當,便點了點頭:“沈科長,那就麻煩你打聽打聽。能辦就辦,不能辦也別為難。我們理解政策。”
“顧團長放心,我明白。”沈清源鄭重承諾,“我父親最講原則,違規的事絕不會做。但合理合規地反映情況,為有功人員家屬爭取應得的照顧,這是應該的。”
他又坐了一會兒,問了問兩人在招待所安頓的情況,得知他們還沒好好逛過昆明,便熱情地說:“明天是星期天,我休息。要是你們有空,我帶你們逛逛昆明?大觀樓、翠湖、西山,都值得看看。也嘗嘗地道的過橋米線。”
顧建鋒看向林晚星,林晚星笑著點頭:“那就麻煩沈科長了。”
“不麻煩不麻煩!”沈清源很高興,“那就說定了,明天上午九點,我來接你們。”
送走沈清源,夜色已深。
林晚星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院子里的路燈。燈光昏黃,引來幾只飛蛾繞著光打轉。遠處昆明城的燈火星星點點,與北方的林場、川省的成都,又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真像做夢。”她輕聲說。
顧建鋒從身后抱住她:“是緣分。當年順手幫了一把,沒想到在幾千里外結了善緣。”
“沈科長人很正派。”林晚星說,“他幫忙,不是光憑熱情,而是有理有據。這樣的人情,我承得安心。”
“嗯。”顧建鋒下巴抵在她發頂,“晚星,到了云省,一切都要從頭開始。團部在邊境,條件比昆明差遠了。你準備好了嗎?”
林晚星轉過身,仰頭看著他:“顧建鋒,你聽好了。我從決定跟你走那天起,就準備好了。林場的土坯房我住過,成都的閣樓我住過,昆明的招待所我也能住。將來不管是什么條件,只要咱們在一起,就是家。”
顧建鋒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熱流。他低下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好,那咱們就把這個家,從春城開始,好好建起來。”
窗外,昆明春夜的微風拂過玉蘭花樹,帶來陣陣清香。
在這個陌生的邊疆省城,因為一場意外的重逢,前路似乎多了幾分暖意。
而屬于他們的新生活,正隨著春城的月色,悄然鋪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