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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龍抄手真好吃
ct檢查那天,成都難得地出了太陽。
連綿幾日的春雨停了,天空洗過般湛藍,陽光金燦燦地灑下來,照得人睜不開眼。梧桐樹的新葉綠得發亮,葉尖還掛著昨夜殘留的水珠,風一吹,簌簌地往下掉,在地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
一大早,沈靜秋就起來了,在灶房煮了醪糟雞蛋。醪糟是自家釀的,米粒飽滿,酒香濃郁。雞蛋打在滾開的醪糟湯里,蛋白迅速凝固成云朵狀,蛋黃還是溏心的。
“吃了醪糟雞蛋,討個好彩頭?!彼淹攵说筋櫧ㄤh面前,“今天一定順順利利?!?
顧建鋒接過碗,熱氣撲在臉上:“謝謝姨媽。”
林晚星也有一碗,她小口喝著,甜絲絲的,暖融融的,從喉嚨一直暖到胃里。
沈小雨今天特意請了假,要陪他們去醫院。她換了件干凈的白襯衫,兩條長辮子梳得一絲不茍,辮梢系著紅頭繩。
“哥,別緊張?!彼o顧建鋒打氣,“李教授都說了,八成把握是良性的?!?
“我不緊張。”顧建鋒笑笑,“倒是你們,一個個如臨大敵的。”
吃完早飯,一家人出了門。
陽光很好,街上的行人都多了起來。有推著自行車上班的,車鈴叮當響;有挎著菜籃子買菜的,籃子里裝著水靈靈的青菜;有蹲在路邊吃擔擔面的,麻辣的香味飄出老遠。
軍區醫院今天人不多,ct室在三樓。護士核對了預約單,讓顧建鋒換了衣服進去。
門關上,紅燈亮起。
走廊里靜悄悄的,只有機器運轉的低鳴聲。林晚星握著沈靜秋的手,發現她的手心全是汗。
“姨媽,別擔心?!?
“我知道......”沈靜秋喃喃道,“可就是忍不住......”
沈小雨挽著母親的手臂:“媽,您要相信科學。ct看得清楚,是好是壞,一目了然?!?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墻上的掛鐘嘀嗒嘀嗒走著,秒針每走一格,都像在心上敲一下。
二十分鐘后,紅燈滅了,門開了。
顧建鋒走出來,臉色平靜。后面跟著個年輕醫生,手里拿著剛出的片子。
“家屬過來一下?!?
三人趕緊圍上去。
年輕醫生把片子插在觀片燈上,指著左肺下葉的位置:“看這里,邊界清晰,密度均勻,形態規則。典型的炎性假瘤,良性,沒問題?!?
沈靜秋的腿一軟,差點站不住,林晚星趕緊扶住她。
“醫生,您確定?”沈小雨追問。
“確定?!蹦贻p醫生很肯定,“我們主任也看了,結論一致。就是以前得過肺炎或者外傷,炎癥吸收后留下的瘢痕組織。不用治療,定期復查就行。對了,平時注意別抽煙,少去粉塵大的地方?!?
“不抽煙,不抽煙?!鄙蜢o秋連連點頭,眼淚刷地流下來,“謝謝醫生,謝謝......”
顧建鋒握住林晚星的手,發現她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好了,沒事了?!彼p聲說。
從醫院出來,陽光正好。
街邊的梧桐樹在春風里輕輕搖曳,新綠的葉子沙沙作響。遠處傳來小販的叫賣聲:“豆花——熱豆花——”
“走,去吃豆花!”沈小雨興奮地提議,“慶祝哥哥虛驚一場!”
街角有個豆花攤,擺著幾張矮桌板凳。攤主是個老大爺,系著白圍裙,正用大木勺從桶里舀豆花。豆花白嫩嫩的,盛在青花碗里,澆上紅油、花椒油、醬油、蔥花、榨菜末,再撒一把炒香的黃豆。
一人一碗,熱乎乎地端上來。
林晚星舀了一勺送進嘴里,豆花嫩得入口即化,麻辣鮮香的味道在舌尖炸開,配上酥脆的黃豆,口感豐富極了。
“好吃!”她眼睛一亮。
“成都的豆花,一絕。”沈靜秋也吃得很香,臉上的愁云終于散了,“建鋒,多吃點。你這幾天都沒好好吃飯?!?
顧建鋒確實餓了,一碗豆花很快見了底。
吃完豆花,沈靜秋又買了幾根糖油果子。糯米團子在油鍋里炸得金黃,撈出后滾上紅糖和芝麻,串在竹簽上,咬一口,外脆里糯,甜而不膩。
“今天高興,想吃什么,姨媽都給你們買。”沈靜秋臉上終于有了笑容。
一家人沿著街道慢慢走,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春風柔柔地拂過臉頰。路邊的梧桐樹開了花,淡黃綠色的小花一簇簇的,不怎么起眼,但香味清雅,隨風飄散。
“姨媽,咱們中午吃什么?”沈小雨問。
沈靜秋想了想:“去‘龍抄手’吧。建鋒和晚星要走了,得吃頓好的。”
“龍抄手”是成都的老字號,在春熙路上。門面不大,但顧客盈門,還沒到飯點,里面已經坐滿了人。紅木桌椅擦得锃亮,墻上掛著老照片,記錄著這家店的百年歷史。
等了一會兒才有空桌。沈靜秋點了招牌的龍抄手、鐘水餃、擔擔面,還要了幾個涼菜:夫妻肺片、蒜泥白肉、紅油耳絲。
抄手先上來了,一個個白白胖胖,皮薄餡大,浮在清亮的雞湯里,撒著蔥花和蝦皮。林晚星夾起一個咬開,餡料是豬肉和荸薺,鮮嫩多汁,帶著荸薺的清脆。
“好吃?!鳖櫧ㄤh也贊道。
“這家的抄手,我小時候就愛吃?!鄙蜢o秋眼神悠遠,“那時候父親還在,每個月發薪水,就帶我和姐姐來吃一次。一碗抄手八分錢,我們倆分著吃,連湯都喝得干干凈凈?!?
她頓了頓,看向顧建鋒:“你母親也愛吃。她總說,等仗打完了,要回成都開家抄手店,讓所有人都吃上這么好吃的抄手?!?
顧建鋒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她沒等到。”
“但她等到了新中國?!鄙蜢o秋擦擦眼角,“晚星,你知道嗎,建鋒的父母雖然沒看到今天的好日子,但他們的血沒有白流。咱們現在能坐在這兒安安穩穩地吃飯,就是因為他們那一代人的犧牲?!?
林晚星重重點頭:“我明白。”
菜陸續上齊了。鐘水餃皮薄餡嫩,淋著紅油和蒜泥;擔擔面面條筋道,肉臊酥香,花生碎脆爽;夫妻肺片麻辣鮮香,蒜泥白肉肥而不膩,紅油耳絲脆嫩爽口。
一家人吃得熱火朝天,額頭都冒了汗。
沈小雨辣得直吸溜,但還是不停筷:“過癮!哥,嫂子,你們到了云省就吃不到這么地道的川菜了,今天多吃點!”
“云省也有好吃的。”顧建鋒笑,“過橋米線、汽鍋雞,等你來了,請你吃?!?
“那說定了!”沈小雨眼睛亮晶晶的,“我暑假就去!”
吃完飯,慢慢散步回家。
陽光斜斜地照著,把影子拉得很長。街邊的店鋪陸續開了門,有賣布匹的,有賣文具的,有賣日用品的。櫥窗玻璃擦得明亮,里面陳列的商品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現在日子真是好了?!鄙蜢o秋感慨,“早些年,這些店鋪哪敢開門?街上冷冷清清的,人都躲在家里。”
“媽,您又憶苦思甜了?!鄙蛐∮晖熘母觳?。
“該憶苦思甜?!鄙蜢o秋正色道,“不記得過去的苦,就不知道現在的甜。建鋒,晚星,你們年輕,沒經歷過那些年。但要知道,今天的好日子來之不易,要珍惜?!?
“我們知道。”顧建鋒和林晚星異口同聲。
回到家,已是下午。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屋里,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沈靜秋讓大家都去休息,自己卻進了臥室。
過了一會兒,她拿著一個紅木盒子出來。
盒子有些年頭了,紅漆斑駁,銅扣卻擦得锃亮。她在顧建鋒和林晚星面前坐下,鄭重地打開盒子。
里面是兩樣東西:一對銀鐲,一冊泛黃的手抄本。
銀鐲是老的,樣式古樸,鐲身上刻著纏枝蓮紋,紋路已經被歲月磨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精致。在陽光下,銀鐲泛著溫潤的光澤。
手抄本是用線裝訂的,藍布封面,紙頁已經發黃變脆,邊角磨損。封面上用毛筆寫著幾個字:《常見草藥簡易方》,字跡娟秀工整。
“這對銀鐲,是我母親,也就是你們的外婆留下的?!鄙蜢o秋拿起銀鐲,輕輕摩挲,“她娘家原是杭州的中醫世家,后來戰亂,家道中落。這對鐲子是她出嫁時的嫁妝,我和姐姐一人一只。姐姐那只,想必是隨她下葬了。我這只,今天傳給晚星。”
她拉過林晚星的手,把銀鐲戴在她手腕上。
鐲子有些沉,涼絲絲的,但很快就被體溫焐熱了。
“晚星,你是個好孩子。你有志氣,想學醫,姨媽支持你?!鄙蜢o秋握著她的手,眼神慈愛,“這對鐲子,不光是首飾,更是傳承。咱們沈家祖上行醫濟世,雖然后來斷了,但血脈還在。你戴著它,記著這份傳承?!?
林晚星撫摸著腕上的銀鐲,心里沉甸甸的:“姨媽,我記下了?!?
“還有這個?!鄙蜢o秋拿起那本手抄本,“這是我年輕時抄的。那時我在野戰醫院幫忙,認識了一位老中醫,他教了我不少草藥知識。我白天工作,晚上就著煤油燈抄寫,把常用的方子都記下來。后來下放農村,這本冊子我藏在地窖里,躲過了搜查?,F在,傳給你?!?
林晚星雙手接過手抄本。
紙頁很脆,她小心翼翼地翻開。里面是用蠅頭小楷抄寫的藥方,一筆一劃,工工整整。有的頁面還畫著草藥的插圖,雖然簡陋,但特征鮮明。
“這是治感冒的,這是治腹瀉的,這是治外傷的......”沈靜秋一頁頁翻給她看,“都是些簡單的方子,用的也都是常見的草藥。你初學,從這里開始正合適。”
林晚星仔細看著,如獲至寶。
“姨媽,這太珍貴了......”
“東西就是要傳給有用的人。”沈靜秋拍拍她的手,“你拿著,好好學。等到了云省,那里山多林密,草藥豐富。你一邊學,一邊認,一邊用。將來真成了醫生,救死扶傷,也是替咱們沈家續上這份醫緣?!?
“我一定努力?!绷滞硇青嵵爻兄Z。
顧建鋒在旁邊看著,心里暖暖的。
這就是家人。不只有血脈相連,還有精神傳承。
傍晚,沈靜秋又下廚做了一桌好菜。這次不是麻辣的川菜,而是清淡的杭州菜,西湖醋魚、龍井蝦仁、東坡肉、宋嫂魚羹。她說,要讓顧建鋒嘗嘗母親家鄉的味道。
魚是早上買的活鱖魚,洗凈后只用沸水燙熟,淋上糖醋汁,魚肉鮮嫩,酸甜適口。蝦仁用的是河蝦,手剝的,晶瑩剔透,用龍井茶汁炒過,帶著淡淡的茶香。東坡肉燉得酥爛,肥而不膩,入口即化。魚羹鮮美,里面有魚肉、香菇、筍絲,勾了薄芡,撒上香菜。
“姨媽,您真是......”林晚星不知該說什么好。
“最后一頓家常飯了。”沈靜秋給每個人都夾菜,“明天你們就要走了,多吃點。到了云省,想吃家鄉菜可不容易?!?
氣氛有些感傷,但更多的是溫暖。
沈小雨講著醫學院的趣事,逗得大家直笑。顧建鋒說了些部隊里的見聞,沈靜秋聽得津津有味。林晚星則把工坊的故事又說了一遍,這次添了些細節,比如女工們怎么學認字,怎么算賬,怎么把產品賣到省城。
“真好。”沈靜秋感嘆,“婦女能頂半邊天,不是空話。晚星,你做得對。女人要有自己的事業,腰桿才能挺直?!?
“姨媽,您也是?!绷滞硇钦f,“您經歷了那么多,還能保持這份堅韌和善良,是我學習的榜樣?!?
沈靜秋笑了,眼角的皺紋像菊花綻放:“我這輩子,苦過,也甜過?,F在好了,平反了,工作恢復了,女兒有出息,外甥也找回來了。我知足了?!?
吃過飯,一家人坐在客廳說話。
窗外的天漸漸黑了,星星一顆顆亮起來。成都的夜空不如邊境清澈,有些朦朧,但星星依然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