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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萬一她錯了
一九七九年六月下旬,林場進入盛夏。
頭伏剛過,天氣就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晌午的日頭毒辣辣的,曬得土路發(fā)燙,踩上去能燙腳底板。
林子里的知了沒完沒了地叫,聲音嘶啞又急促,像是預(yù)感到什么似的。場部大院那幾棵老楊樹的葉子,被曬得打了卷,蔫蔫地垂著。
工坊里卻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省百貨公司五千罐香辣醬的訂單像一劑強心針,讓整個工坊都充滿了干勁。女人們天不亮就起來,生火、炒料、裝罐、蒸煮、封裝,一道道工序有條不紊。院子里支起了兩口新添的大鐵鍋,灶火從早燒到晚,空氣里彌漫著辣椒和蘑菇混合的辛香。
秦曉梅現(xiàn)在是工坊的技術(shù)總管。她穿著圍裙,頭發(fā)用布巾包著,在幾個工作間之間來回巡視。時而俯身查看炒鍋里的火候,時而揭開蒸籠檢查滅菌情況,時而拿起封裝好的罐子對著光檢查密封。
“翠花姐,這鍋辣椒炒得有點過了,下次火再小點。”她湊到鍋邊聞了聞,對掌勺的劉翠花說。
劉翠花擦擦汗:“曉梅妹子,這天氣太熱了,火候不好掌握啊。”
“咱們分批炒,少炒勤炒。”秦曉梅提議,“一次別超過十斤,這樣好控制。”
“行,聽你的。”劉翠花點頭。
趙曉蘭在包裝間里帶著兩個家屬貼標(biāo)簽。紅色的標(biāo)簽紙摞得高高的,毛筆字是馮工幫著寫的,工整有力。她每貼一張,都要仔細(xì)檢查位置正不正,邊角有沒有翹起來。
“曉蘭姐,標(biāo)簽快不夠了。”一個家屬說。
“我下午去場部領(lǐng)紙。”趙曉蘭頭也不抬,“這批訂單月底前必須完成,不能耽誤。”
林晚星也沒閑著。她在小辦公室里核算成本、安排采購、協(xié)調(diào)運輸。賬本攤在桌上,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
“林姐,蘑菇快用完了。”秦曉梅推門進來,手里拿著本子,“按現(xiàn)在的進度,最多還能撐三天。”
林晚星停下?lián)芩惚P的手:“山上的野蘑菇采得怎么樣了?”
“這幾天天熱,蘑菇出得少。翠花姐她們早上五點就上山,到中午才回來,也就采了半背簍。”秦曉梅眉頭微皺,“這樣下去,原料要跟不上生產(chǎn)了。”
這是個問題。香辣醬的主要原料就是林場的野生蘑菇,要是斷了供應(yīng),訂單就完不成了。
林晚星沉吟片刻:“這樣,從明天起,工坊分兩班。一班繼續(xù)生產(chǎn),一班專門上山采蘑菇。早上涼快的時候去,晌午前回來。另外,咱們是不是可以試著收一些附近村民采的蘑菇?價格可以給高一點。”
“這個辦法好!”秦曉梅眼睛一亮,“我聽說鄰村也有人采蘑菇賣到縣城,咱們要是直接收,他們肯定愿意。”
“那你下午跟翠花姐去鄰村轉(zhuǎn)轉(zhuǎn),先問問行情。”林晚星拍板,“價格比縣城收購站高一成,但要保證質(zhì)量。爛的、有蟲的不能要。”
“哎,我這就去準(zhǔn)備。”秦曉梅應(yīng)聲出去了。
林晚星繼續(xù)低頭算賬。窗外的知了聲一陣高過一陣,吵得人心煩。她抬起頭,看了看天色。
湛藍的天空沒有一絲云彩,太陽白晃晃的,晃得人眼花。
這樣的天氣已經(jīng)持續(xù)快十天了。
往年這個時候,林場也該下幾場雨了。可今年,一滴雨都沒見著。
她心里隱隱有些不安,但又說不清這不安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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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顧建鋒回家時,林晚星正在灶臺前做飯。
簡單的白菜燉粉條,貼了一圈玉米面餅子。鍋里熱氣騰騰,香味撲鼻。她系著碎花圍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灶火映著她的臉,額頭上沁出細(xì)密的汗珠。
“回來了?”她沒回頭,用鍋鏟翻著餅子,“洗手吃飯。”
顧建鋒“嗯”了一聲,走到水缸邊舀水。清涼的井水沖在手上,帶走了一天的暑氣。他洗了臉,用毛巾擦干,走到灶臺邊。
“我來吧。”他從她手里接過鍋鏟。
林晚星也沒推辭,退到一邊,用圍裙擦擦手:“今天怎么回來這么晚?”
“去瞭望塔那邊看了看。”顧建鋒翻著餅子,動作熟練,“新設(shè)備調(diào)試差不多了,過兩天就能正式投入使用。”
林晚星知道他說的是那個新型防火瞭望塔體系。這是顧建鋒這大半年的心血,從設(shè)計、選址到建設(shè),他幾乎全程參與。塔建在林場最高的山頂上,能俯瞰整片林區(qū),配備了望遠(yuǎn)鏡、無線電,還有一套簡易的氣象觀測設(shè)備。
“能預(yù)報天氣嗎?”她隨口問。
“能看個大概。”顧建鋒把餅子盛出來,金黃的餅子一面焦脆,看著就誘人,“溫度、濕度、風(fēng)向這些都能測。老王是駐塔的觀察員,以前在氣象站干過,懂一些。”
兩人把飯菜端到炕桌上。簡單的晚餐,但在勞累了一天之后,顯得格外香甜。
林晚星咬了口餅子,忽然想起什么:“建鋒,你說今年這天是不是有點怪?都六月下旬了,一滴雨沒下。”
顧建鋒夾菜的手頓了頓:“你也感覺到了?”
“嗯。”林晚星點頭,“往年這時候,至少下了兩三場透雨了。可今年,天干得厲害。你看場部后面那條小溪,水都快斷了。”
顧建鋒沉默了一會兒,放下筷子:“我今天在瞭望塔,跟老王聊了聊。他說,根據(jù)他觀測的數(shù)據(jù),今年夏天可能有大雨。”
“大雨?”林晚星一愣,“不下雨,怎么會有大雨?”
“就是因為一直不下雨,才容易下大雨。”顧建鋒解釋,“老王說,這叫‘旱極生澇’。天氣太旱,地面溫度高,熱氣往上走。一旦遇到冷空氣,就容易形成強對流天氣,下暴雨。”
他說著,神色嚴(yán)肅起來:“而且咱們林場這地形,三面環(huán)山,要是真下暴雨,容易引發(fā)山洪。山上的水下來得快,河道窄,泄洪能力差。”
林晚星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工坊的位置就在山腳下,離那條小溪只有幾十米遠(yuǎn)。
雖然地勢不算最低,但要是真發(fā)山洪……
“有多大概率?”她問。
“說不準(zhǔn)。”顧建鋒搖頭,“老王說,按照往年經(jīng)驗,這種持續(xù)干旱后再下暴雨的情況,在林場發(fā)生過兩次。一次是五八年,一次是六九年。五八年那次,山洪沖垮了場部兩間倉庫,淹了十幾畝地。六九年那次,幸好提前做了準(zhǔn)備,損失不大。”
林晚星的心沉了下去。
工坊是她們大半年的心血,是那么多姐妹的希望。要是被山洪沖了……
“咱們得提前準(zhǔn)備。”她立刻說,“工坊里那么多原料,還有做好的成品,都得轉(zhuǎn)移到安全的地方。”
顧建鋒看著她緊張的樣子,伸手握住她的手:“別急,現(xiàn)在還只是預(yù)測。明天我再去瞭望塔,讓老王密切觀察。一有情況,咱們就行動。”
林晚星點點頭,但心里的不安并沒有消散。
這一夜,她睡得不太安穩(wě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