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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那你要一直陪著我
一九七九年五月底,林場進入一年中最忙碌的時節(jié)。
麥子抽了穗,在風里蕩起層層綠浪。
工坊院子里的山丁子樹花謝了,結出一串串青澀的小果,要等到秋天才會變成誘人的紅色。
馮工帶來的消息,讓整個工坊都忙碌起來。
“省里的交流展定在六月中旬,在省城工人文化宮。”林晚星把大家召集到工作間,手里拿著馮工送來的紅頭文件,“這是咱們工坊第一次參加這么大規(guī)模的展會,必須拿出最好的產(chǎn)品。”
秦曉梅看著文件上“東北三省土特產(chǎn)交流展”幾個大字,手心有些冒汗。
她知道這個展會的重要性。
如果能在這里打響名聲,工坊的香辣醬就能走出林場,走向更廣闊的市場。
“林姐,咱們現(xiàn)在的香辣醬,味道是沒問題,但是……”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心里的擔憂,“保質(zhì)期太短了。夏天天熱,現(xiàn)在這種包裝,最多放一個月就開始變味。要是運到省城,再在展會上擺幾天,我怕會影響品質(zhì)。”
這個問題,工坊的姐妹們也都知道。
劉翠花嘆氣:“可不是嘛,上回給縣供銷社送的那批,有罐路上磕碰了,密封不嚴,半個月就發(fā)霉了。幸虧發(fā)現(xiàn)得早,不然要出大事。”
趙曉蘭也說:“展會上人來人往,萬一有人買到變質(zhì)的,那咱們的名聲可就毀了。”
林晚星點點頭。這個問題她早就想過,只是一直沒找到好的解決辦法。工坊條件有限,沒有專業(yè)的滅菌設備,包裝也是最簡單的陶罐加油紙,防潮密封性都不夠好。
“曉梅,你有什么想法?”她看向秦曉梅。
秦曉梅咬了咬嘴唇:“林姐,我……我想試試改良工藝。前陣子馮工借給我?guī)妆臼称芳庸さ臅铱戳耍锩嬷v到高溫滅菌和真空密封。咱們沒有那些設備,但可以用土法子試試。”
“你說說看。”林晚星鼓勵道。
“我在想,裝罐之后,能不能用大鍋蒸?”秦曉梅思忖著,“就像蒸饅頭那樣,把密封好的罐子放蒸籠里,大火蒸上一段時間,把里面的細菌殺死。然后趁熱再封一層油紙,這樣密封性也能好一些。”
林晚星思考著這個辦法的可行性。高溫滅菌的原理她是懂的,土法蒸煮雖然比不上專業(yè)設備,但應該也能起到一定作用。
“可以試試。”她拍板,“曉梅,這事交給你負責。需要什么原料、工具,盡管說。咱們抓緊時間,在展會前把新工藝摸索出來。”
秦曉梅重重點頭,像是接下了軍令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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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秦曉梅幾乎住在了灶房里。
她先是找來各種大小的陶罐做試驗。
大的、小的、廣口的、窄口的。裝上半罐水,用油紙密封好,放蒸籠里蒸。然后記錄時間、火候,蒸完后檢查密封情況,再打開聞味道,看有沒有串味或者進水。
失敗了不知道多少次。
有的罐子蒸的時候炸了,熱水濺出來,燙紅了她的手背。有的密封不嚴,蒸完后水汽進去,油紙濕漉漉的。還有的火候沒掌握好,蒸過頭了,罐子里的水都快燒干了。
但她沒放棄。
林晚星每次來看,都能看到秦曉梅在灶臺前忙碌的身影。
夏天天熱,灶房里更是悶得像蒸籠。秦曉梅的頭發(fā)被汗水打濕,一縷縷貼在額頭上,藍色布衫的后背也濕了一大片。
“歇會兒吧。”林晚星遞給她一碗綠豆湯,“不急在這一時。”
秦曉梅接過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抹抹嘴:“林姐,我再試一次。我覺著快成了。”
林晚星知道勸不住,便不再多說,只是讓劉翠花每天多煮些消暑的湯水,又讓顧建鋒從團里醫(yī)務室拿了燙傷膏。
五天后,秦曉梅捧著一個小陶罐,興沖沖地跑進工作間。
“林姐,您嘗嘗這個!”
林晚星接過罐子。罐口用油紙封了兩層,系著麻繩,看起來和以前沒什么不同。但打開后,一股熟悉的香辣味撲鼻而來,比之前更加醇厚。
她用筷子挑了一點,嘗了嘗,眼睛一亮:“味道更好了!而且……好像沒那么油膩了?”
“對!”秦曉梅興奮地說,“我試出來了,蒸的時候火候不能太大,要文火慢蒸。蒸的時間也有講究,小罐子二十分鐘,大罐子半小時。蒸完之后不能馬上開蓋,要自然冷卻。這樣既能殺菌,又不會讓醬里的油分離,味道更融合。”
她指著罐子:“而且我改了封裝方法。先封一層油紙,蒸完冷卻后再封一層。兩層油紙中間刷一層薄薄的熟油,這樣密封性更好,還能防潮。”
林晚星仔細檢查罐子,果然看到兩層油紙之間有一層透亮的油膜。她蓋上蓋子,把罐子倒過來晃了晃,沒有滲漏。
“保質(zhì)期能延長多久?”這是最關鍵的。
“我做了對比試驗。”秦曉梅拿出一個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數(shù)據(jù),“同樣的醬,用老方法封裝,在現(xiàn)在的天氣里放二十天就開始有異味。用新方法封裝的,已經(jīng)放了二十五天,我每天檢查,味道、色澤都沒變。我估計……至少能放三個月。”
三個月!
工坊里的姐妹們聽到這個數(shù)字,都驚喜地叫出聲。
“三個月!那運到省城肯定沒問題了!”
“曉梅妹子,你可真行!”
“這下咱們的香辣醬能賣到更遠的地方了!”
秦曉梅被夸得不好意思,臉紅了:“都是大家一起想的辦法,我就是多試了幾次。”
林晚星看著這個越來越自信的姑娘,心里滿是欣慰。
她記得秦曉梅剛來林場時,說話都不敢大聲,看人的眼神總是躲閃。如今,她不僅能獨當一面,還能主動鉆研,解決問題。
這就是成長。
“好,咱們就用新工藝生產(chǎn)展會的樣品。”林晚星拍板,“曉梅,你負責技術指導,確保每一罐都達標。翠花姐,你帶人負責生產(chǎn)。曉蘭,你準備包裝材料,標簽要重新設計,要突出咱們的特色。”
工坊上下立刻行動起來。
那幾天,小院里從早到晚都飄著香辣醬的味道。大鍋里的水燒得滾開,蒸籠一層層摞得老高,白色的蒸汽混著辣椒的辛香,彌漫在整個院子里。
秦曉梅穿梭在各個工序之間,檢查火候,指導封裝,抽查質(zhì)量。她瘦了些,但精神頭十足,說話做事都透著利落和自信。
顧建鋒有次回家,看見林晚星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看著忙碌的工坊出神。
“想什么呢?”他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林晚星回過神,笑了笑:“在想曉梅。你看她,跟剛來的時候比,簡直像變了個人。”
顧建鋒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秦曉梅正指導一個家屬封裝,說話時比劃著手勢,神情專注又從容。
“是你給了她機會。”他說。
“不全是。”林晚星搖頭,“機會是我給的,但路是她自己走的。她肯學,肯干,肯吃苦,這才有了今天的成績。其實每個人心里都有一團火,有的被生活澆滅了,有的還在頑強地燃燒。曉梅就是那種火沒滅的人,她需要的只是一點風,一點氧氣。”
她轉過頭看顧建鋒:“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開這個工坊,最大的收獲不是掙了多少錢,而是看到了這些姐妹們的改變。曉蘭從嬌滴滴的小姑娘變成干活的一把好手,翠花姐以前在娘家受氣,現(xiàn)在能挺直腰板說話。曉梅找到了自己的價值。還有工坊里其他家屬,她們在這里不只是干活掙錢,更是找到了自信和尊嚴。”
顧建鋒握住她的手:“所以你是那陣風,那點氧氣。”
林晚星笑了,“是是是,我還是你的氧氣,沒了我你就不能活。”
顧建鋒愣了愣,輕聲應了。
“嗯,是。”
夕陽西下,工坊里還亮著燈。女人們忙碌的身影映在窗戶上,像一幅溫暖而生動的剪影。
新的工藝,新的希望,都在這個夏日的傍晚,悄然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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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展會的樣品全部準備好了。
五百罐香辣醬,分三種規(guī)格。
半斤裝的小陶罐,一斤裝的普通罐,還有特意為展會準備的三兩裝試吃小罐。
每一罐都按照秦曉梅摸索出的新工藝制作,封裝嚴密,標簽清晰。
標簽是趙曉蘭設計的。
紅底黑字,上面畫著一棵松樹和幾朵蘑菇,下面用毛筆字寫著“林場香辣醬”,旁邊還有一行小字:“紅星林場家屬工坊榮譽出品”。
樸素,但很有辨識度。
出發(fā)前三天,林晚星召集大家開了個會。
“這次去省城,我和曉梅、建鋒三個人去。”她交代道,“工坊這邊,曉蘭和翠花姐負責。生產(chǎn)照常進行,訂單按時交付。新來的原料要仔細驗收,賬目每天都要記清楚。”
趙曉蘭點頭:“放心吧晚星,我們都熟門熟路了。”
劉翠花也說:“你們安心去,家里有我們。”
林晚星又看向秦曉梅:“曉梅,展會的資料都準備好了?”
秦曉梅拍拍身邊的布包:“都在這兒。配方說明、工藝介紹、原料來源、質(zhì)檢記錄,還有客戶反饋。馮工幫我整理過,說這樣正規(guī)。”
“好。”林晚星滿意地點頭,“這次展會,咱們不光要賣產(chǎn)品,更要展示咱們工坊的精神,婦女能頂半邊天,靠自己雙手創(chuàng)造美好生活。曉梅,你是咱們工坊的技術骨干,到時候有人問起來,你要大大方方地介紹。”
秦曉梅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林姐,我明白。”
她知道這次展會的重要性,也明白林晚星對她的期望。她不光代表自己,更代表工坊,代表林場所有靠自己雙手掙飯吃的婦女。
她不能怯場。
出發(fā)前夜,陳剛來了工坊。
他幫秦曉梅檢查行李,把樣品一罐罐用草繩捆好,塞進墊了稻草的木箱里。動作細致又熟練。
“到了省城,照顧好自己。”他低聲說,“別太累。”
秦曉梅看著他認真的側臉,心里暖暖的:“我知道。你在家也照顧好自己,按時吃飯,別一忙起來就忘了。”
“嗯。”陳剛抬起頭,看著她,忽然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布包,“這個給你。”
秦曉梅打開,里面是一支英雄牌鋼筆,黑色的筆身,金色的筆尖,在煤油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你哪來的錢買這個?”她驚訝。英雄鋼筆可不便宜,要好幾塊錢。
“上個月隊里評了先進,發(fā)了獎金。”陳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想著你這次去省城,可能要記東西,簽合同,有支好筆方便些。”
秦曉梅握著那支筆,眼眶發(fā)熱。
這支筆,不只是一支筆。是陳剛對她事業(yè)的支持,是對她價值的認可。
“謝謝。”她輕聲說。
陳剛笑了,握住她的手:“謝什么。你好好干,我等著看你大展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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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二,天還沒亮,林場還沉浸在睡夢中。
顧建鋒開了部隊的吉普車,停在工坊門口。林晚星和秦曉梅把裝著樣品的木箱搬上車,用繩子固定好。
劉翠花和趙曉蘭站在門口送她們。
“路上小心啊!”
“到了就發(fā)電報回來!”
“知道了,你們回去吧!”
吉普車發(fā)動,駛出工坊院子。車燈劃破晨霧,驚起樹上的鳥兒,撲棱棱飛向天空。
秦曉梅坐在后排,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幾個月前,她從省城來到林場,前途未卜,滿心惶恐。
現(xiàn)在,她帶著林場的產(chǎn)品回省城,要去參加省級展會。
命運,有時候就是這樣奇妙。
車到縣城,轉長途客車。去省城的車一天只有一趟,早上八點發(fā)車。他們到得早,車站里人還不多。
八點整,車來了。是一輛老舊的客車,綠色的漆皮斑斑駁駁。
三人上了車,安置好行李,車緩緩啟動。
省城,越來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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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工人文化宮,是省城最大的禮堂,能容納上千人。此刻,這里被布置成了展會現(xiàn)場。
一個個展位整齊排列,掛著各單位的牌子。有國營大廠的,有地方特產(chǎn)公司的,也有像林場工坊這樣的集體單位。
展品琳瑯滿目東北的人參鹿茸,山東的阿膠大棗,浙江的絲綢茶葉,廣東的糕點糖果……
林晚星他們的展位在a區(qū)18號,位置不算最好,但也不算差。是一個兩米長的展臺,鋪著紅色的絨布。
三人一到,就忙活起來。
秦曉梅把樣品一罐罐擺出來,按規(guī)格大小排列整齊。
林晚星布置背景,掛上了工坊姐妹們的合影,還有林場風光的照片。
顧建鋒則去借了張桌子,搬來幾把椅子。
“還需要什么?”他問。
林晚星看了看:“再要個熱水瓶,幾個小碗。咱們可以現(xiàn)場沖泡湯料包,讓人試吃。”
“行,我去辦。”顧建鋒轉身走了。
秦曉梅看著布置一新的展位,深吸一口氣:“林姐,我有點緊張。”
“緊張是正常的。”林晚星拍拍她的肩,“但別忘了,咱們的產(chǎn)品是好產(chǎn)品,是姐妹們一罐罐用心做出來的。咱們不怕比。”
正說著,旁邊展位的人也來了。
是省城一家國營食品廠的,展位比他們大了一倍,布置得也氣派。幾個穿著白大褂的工作人員在擺放樣品,都是包裝精美的糖果餅干。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負責人瞥了林晚星他們一眼,眼神里帶著明顯的輕視:“喲,林場的也來參展了?做什么的?山貨?”
林晚星不卑不亢:“我們是紅星林場家屬工坊,主要做山珍香辣醬和便攜湯料包。”
“香辣醬?”那女人笑了,“咱們廠也做辣醬,豆瓣醬、辣椒醬,品種多了去了。你們那土法子做的,能比得上我們機械化生產(chǎn)的?”
秦曉梅臉色一白,想說什么,被林晚星輕輕按住。
“大姐說得對,國營廠設備先進,技術成熟。”林晚星笑著說,“我們工坊小,土法子土,但原料都是林場純天然的蘑菇野菜,沒有添加劑,味道也還過得去。展會上百花齊放,各有各的特色嘛。”
這話說得客氣,但綿里藏針。那女人哼了一聲,不再搭理他們。
秦曉梅小聲說:“林姐,她看不起咱們。”
“讓她看。”林晚星淡然道,“展會靠產(chǎn)品說話,不是靠嘴皮子。等會兒人來了,咱們用味道征服他們。”
上午九點,展會正式開幕。
人流如潮水般涌進展廳。有各地的采購員,有省城的市民,還有領導和記者。各個展位前很快圍滿了人。
林晚星他們的展位,起初人不多。畢竟位置偏,展品看著也樸素。
但很快,轉機來了。
秦曉梅按計劃,開始現(xiàn)場沖泡湯料包。開水一沖,蘑菇和野菜的鮮香立刻飄散開來。她又打開一罐香辣醬,用小碟子盛了一點,旁邊放著切好的饅頭片。
“各位同志,嘗嘗我們林場的山珍湯料,香辣醬!純天然原料,無添加,味道鮮美!”
起初只有零星幾個人好奇地過來嘗。
“嗯?這湯挺鮮!”
“醬不錯,香而不燥!”
嘗過的人,大多會點頭稱贊,有的還會問價。
“這香辣醬怎么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