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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禾眉聞言將頭轉到另一邊去,只覺似有浸了水的宣紙迎著捂在她的口鼻,讓她每喘一口氣都吃力的緊。
屋中的燭光在深夜里格外亮,暖融的顏色此刻卻似浸入了猩紅的血,卻又莫名透著徹骨的寒涼。
鬼使神差的,宋禾眉挪動腳步,緩緩朝著屋中走去。
刺鼻的血腥氣迎面而來,床榻上的人還有一口氣在,整張臉白得厲害,空洞的雙眸不知在盯著何處,曹菱春身上的錦被都染了污濁,也幸好有這一層被遮掩著,才沒能叫她瞧見那早就預料到的血肉模糊。
大抵是回光返照,在她緩步靠近時,曹菱春的眸子動了動,一點點轉過來看向她。
在她陡覺悚然之際,曹菱春緩緩開了口:“二姑娘。”
應當是有些糊涂了罷,竟還似以前那般喚她。
宋禾眉卻覺心口似被猛然撞了一下,腳步頓住,不再上前。
曹菱春嘴大張著,應該是想開口說話的,但許是肚腸漏了氣,讓她掙扎了許久,才緩緩吐出兩個字:“孩子……”
宋禾眉喉嚨咽了咽:“他好著呢,婆母在外面親自看顧著。”
這話對曹菱春來說,許是一顆定心丸。
她的喘氣聲漸漸平穩,大抵撐著她的最后一口氣,就是在等著這句“好著呢”。
“二姑娘,求你。”
曹菱春突然再次大口喘了起來,幾個字、幾個字往出吐:“待他好些,求你,二姑娘。”
她眼底最后一抹光亮在一點點消散,口中卻仍舊喃喃重復著。
宋禾眉卻是定在原地,一言不發。
她知曉,曹菱春放心不下孩子,想要她給一個承諾。
將死之人,好似過往的一切恩怨都即將隨著這最后一口氣一起消散,臨終所言的囑托亦或者請求,都理應應允下來,好讓逝者能安心閉眼。
她其實這時候應該說一句,放心罷,她會將孩子視若己出。
可她做不到。
她眼睜睜看著曹菱春枯涸的眼睛望向她,撐著最后一口氣盼著她給一個承諾,即便是日后并不照做。
但她說不出來這種話。
她腦中是張氏冷漠卻又不甚在意的臉,懷中似還有那孩子的重量,以及那肖似邵文昂的眉眼。
她討厭這個孩子,她做不到將這個孩子視若己出,而面對如今將死的曹菱春,她做不出這種虛假的承諾來。
她不是男人,做不到把承許得像嗑瓜子一樣隨意。
曹菱春到底是撐不下去了,最后呼出的一口氣沒能倒回來,就這樣睜著眼看著她,咽了氣。
外面的婆子哎呦一聲:“少夫人,里面血污實在晦氣,您快些出來罷。”
宋禾眉神色怔怔,當回過神時,已經被拉了出來,張氏抱著孩子,將襁褓裹得更緊了些,上下打量著她:“禾娘,你進去瞧她做什么,也不嫌晦氣,你可離我乖孫兒遠些,等下回去弄些艾水掃一掃。”
這番話一點一點傳入耳中,宋禾眉忍不住去想,究竟晦氣在哪呢?
這孩子明明剛剛才從他生母肚子里出來,一個臨死都放心不下孩子的娘,又能晦氣到哪里去?
她究竟怕的是晦氣,還是因用了如此陰毒的招數而不安,怕曹菱春的冤魂回來索命啊?
婆子此刻過來對著張氏道:“夫人,里頭那位已然咽了氣,您看?”
張氏視線掃過屋舍,輕描淡寫一句:“燒了罷,免得人起疑。”
宋禾眉猝然抬眸,竟是連個全尸都不給嗎?
張氏的視線挪轉到她身上:“好了禾娘,瞧你這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走罷,回府去。”
言罷,張氏親了親懷中孩子的小臉,神色此刻變得柔和又慈愛,像她常拜得那坐蓮上的觀音面。
但這孩子到底是不能帶回邵府去,她轉身將孩子交給婆子,遞了個眼色過去,婆子便頷首將孩子帶到另一個馬車上去,放到安生地方再養上幾個月。
宋禾眉坐上了回邵府的馬車,仍舊渾渾噩噩,張氏卻有心情開口:“你何時膽子這般小,你不是不喜菱春?日后沒了這號人,也省得她在你眼皮子底下點眼。”
張氏端坐著,也是夜深了,她闔上了雙眸,漫不經心道:“母親便教你這一回,事既做了,便得做狠做絕、做得盡善盡美,這回我來替你周全著,日后文昂的身側,還需得靠你好生守著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