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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成婚十年,這是陳懷珠第一次低……
元承均聽見陳懷珠攜著病意的聲線,眉心壓低。
溫熱潤嗓的羹湯此刻就置在他手邊。
其實他并不喜甜食,眼前這清燉雪梨羹也不是他喜歡的,是陳懷珠喜歡的,所以這許多年,也一直是宣室殿常備之物。
他的指節微動,但在指尖碰到盞上時,他又不動聲色地攏袖,撤回了手。
罷了,他昨日分明給過她機會,讓她直接回椒房殿,那半個多時辰,又不是他要她在雪中長跪的。
自作自受的苦肉計而已。
陳懷珠望見元承均沉冷的臉色,以及一副并不欲與她多說一個字的態度,她心中更是焦急。
她顧不上元承均方才將她推開的動作,仍舊伸手去抓他垂在地上的廣袖。
元承均沒回眸看她一眼,她堅持道:“陛下,爹爹已然辭世,不會再有人敢置喙您的決定,只是我的家人實在無辜,我的長嫂尚懷著孩子,十幾個時辰水米未進,是要出事的……”
“無辜?”元承均反問,像是聽到了什么極好笑的事情一般,“那韓公呢?朕從前最敬重的老師就不無辜了么?他不過是誤了一件根本無足掛齒的事情,便要因陳紹制定的規矩,六旬高齡,貶至百越,病逝半道,韓公他犯了陳紹的法,朕一個傀儡皇帝,連為韓公一哭都不能。”
元承均提到的事情,陳懷珠有印象。
若她記得不錯,那是元承均登基后的第三年,爹爹認為大魏的朝廷積弊已久,官員多懈怠懶政,便主張用嚴格的律法限制滿朝官員。爹爹是先帝留下來的宰輔,元承均非嫡非長,能承繼大統是爹爹廢了登基三個月卻不務正業的東阿王,而后擁立他登基,是故爹爹未辭世前,對于爹爹的一切決定,他都言聽計從,那次也一樣。
爹爹主張變革之初,滿朝官員都打足精神,成效也頗是顯著,第一個觸犯禁令的,便是元承均昔日為皇子時的老師,他在自己孫子的滿月宴上喝多了酒,因醉耽誤了差事,而在爹爹看來,法不可廢,便按照最初定下來的規矩將韓公貶到百越。
她對韓公了解不多,只知早年元承均還是皇子的時候,因為出身緣故,不甚得寵,倒是他的老師韓公對他關懷備至。
她得知元承均的老師韓公出事后,難得主動去關心他,他卻說理解爹爹的決定,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沒過多久,她便將此事拋到了腦后。
是以元承均提起此事時,陳懷珠在原處怔愣了片刻。
她對朝政之事了解不多,可她也知曉,爹爹這么多年養她長大,待她有如親生,如今爹爹辭世,她又怎能說爹爹的不是?可又擔心為爹爹說話,更加觸怒元承均,殃及此時還被關在章華殿中的其他家人。
陳懷珠一時陷入兩難之境,面對元承均的詰問,也只能很笨拙地道:“事到如今,還請陛下降罪于我身上,無論陛下想讓我做什么,我都是愿意的,只希望陛下可以允許我回家祭奠爹爹,允許我見到關在章華殿的家人,給他們送去一些御寒之物和飽腹之物。”
她說罷朝著元承均深深一拜。
這是她第一次朝旁人行如此大的禮。
元承均也甚是意外陳懷珠會對他行此等跪拜大禮,他的心頭涌上一陣難以抑制的煩躁。
他乜一眼穿著粗陋宮女衣裳的陳懷珠,語氣不善,“你不是素來倨傲么?陳家所有人都與你沒有血脈聯系,你為了他們,做到這一步?”
從前兩人有所爭吵時,哪怕是陳懷珠在無理取鬧,但每一回先低頭認錯的都是他。
成婚十年,這是陳懷珠第一次低頭。
陳懷珠不知元承均突然提此事是何意,畢竟她是陳紹收養的摯友女兒,在長安城中不算秘密。
難道,是不打算就此放過章華殿中的所有人?
她來不及細想,只能朝前膝行半步,重復方才的話:“望陛下開恩。”
元承均始終未曾正眼瞧她,末了,只落下一句:“還真是,卑賤。”
陳懷珠垂著頭,沒說話。
元承均草草掃一眼桌上的膳食,大多都是陳懷珠的口味,許是這些年宮中尚食局的宮人已經習慣了,又或者是如今尚食局的掌事女官不曉事,也未曾更改平日送往宣室殿的晚膳菜式。
他頓時也毫無胃口與興致,拂袖起身,“既然什么都愿意做,那便過來。”
陳懷珠不知元承均的用意,只得先從地上起身,跟在元承均身后。
從用膳之地去往他批閱奏章的地方并沒有幾步路,陳懷珠跟在他身后,卻并不習慣,有好幾次,都差點像從前一樣,越過他,走到他前面去。
元承均端坐案前,點了點手邊硯臺,“愣著做甚?替朕研墨。”
陳懷珠應了聲,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白嫩的皮膚上稍有一些擦傷磕傷便分外明顯。
元承均的目光在她的手腕上凝了片刻,方展開手中的竹簡。
元承均用慣的硯臺是出自河西的臨洮硯,質地堅硬,磨墨時,要花不小的力氣。
陳懷珠那會兒被元承均推開時手上的傷口便有開裂,不消多久,便洇開一團。
她雖疼,卻不得不一聲不吭地忍下來。
偏她受傷的是右手,握住墨塊的手一用力,才結了淺痂的傷口又開裂一些,叫她額頭冒出汗珠,紗布隨著她的動作,在開裂的傷口上蹭來蹭去,她只能死死咬住唇瓣。
她太清楚,元承均這就是有意在磋磨她。
元承均從未覺得朝政如此令人心煩,他一抬眼皮,便看見了陳懷珠手上紗布上的一大片血花。
他抬手止了陳懷珠的動作,“笨手笨腳,下去罷。”
他方才就不該將她留在殿中,就該在一眼認出她時,讓岑茂帶著她滾出去。
陳懷珠松了手,攥著袖口,她抬眼,唇瓣翕動:“那章華殿……”
元承均面無表情,“下去。”
陳懷珠看見他的臉色,收了再問的心思,整理衣裳站起身來。
她從宣政殿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沉下來,冷風呼嘯的更加狂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