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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過宣政殿,拐進連接宣政殿與椒房殿之間的甬道時,陳懷珠看見一道瘦小的身影,正一手舉傘,一手提燈,朝她來的方向張望。
能在此處等她的,除了春桃,別無他人。
春桃一見著她,便小跑過來,將臂彎上厚厚的裘衣披在她肩上,塞給她一個精致的暖手爐后,給她撐上傘。
“娘娘,還冷么?陛下怎么說?”
陳懷珠心中沒底,正要搖頭時,身后傳來急急忙忙的腳步聲,她一回頭,看見是岑茂朝這邊疾步走來。
“岑翁。”
岑茂依照禮數朝她行禮,“娘娘,陛下命臣陪您去趟章華殿。”
陳懷珠甚是意外,她那會兒在宣室殿,聽元承均的意思,還以為自己得另想法子。
她太想見到家人,想確認家人平安,就當她想轉方向直接去章華殿時,意識到自己還穿著宮女的衣裳,手上還有傷,便抿抿唇,同岑茂道:“岑翁可否先等我回椒房殿更衣,再與岑翁一同去章華殿?”
她不想讓家人看見她如今這般狼狽,也不想她們身陷囹圄,還要為自己擔心。
岑茂當然不會反駁,只連連稱是。
陳懷珠回了椒房殿后,換了件素色直裾,又重新包扎過手上傷口,從椒房殿庫房中取了許多御寒之物,帶了宮女,前往章華殿。
章華殿外值守的羽林軍聽岑茂說是陛下口諭,遂放了行。
陳懷珠見到家人時,從母親到一眾兄嫂、侄子侄女臉上都是被莫名禁足在宮中的惶恐與不安。
身懷六甲的長嫂看見她來,支起身子,“玉娘,外頭這么大的風雪,你怎么來了?”
陳懷珠若無其事地朝長嫂一笑,“當然是心中記掛著你們,便帶上些東西來章華殿瞧瞧。”
母親卻仍是一臉擔憂,“你爹爹走之前,也多少料到了一些,只是沒想到陛下出手這么快,”她輕嘆一聲,又問:“陛下,如今待你如何?沒有人為難你吧?”
陳懷珠聽出母親問得小心,像是生怕牽連了她一樣。
她將元承均的翻臉、冷漠、惡語都暫時拋卻,寬慰母親:“母親不必擔心我,我是皇后,在這宮里,誰敢為難我?要不然我也不能這么光明正大地來章華殿給你們送東西,”她怕母親看見她受傷的手,將手藏進袖子里,“陛下那邊像是有些誤會,我會同陛下說的。”
母親拉過她露在外面沒受傷的左手,語重心長:“好孩子,你如今要緊的,是顧好自己,不用太擔心我們,只要你二哥還在隴西打仗一天,陛下要穩住你二哥,就不會真的對我們家趕盡殺絕,你也千萬千萬,不要為了我們,與陛下生出齟齬來。”
“你爹爹臨走前,還在說旁人他都不擔心,唯獨擔心你嬌氣慣了,怕他走后,你受委屈。”
一提到爹爹,陳懷珠便又沒忍住紅了眼眶,對于母親的話,她只連連點頭,表示自己都記下了。
來的時候,岑茂同她說過,陛下只給她半個時辰的時間,而她又有太多話想要和家人說,不過多久,岑茂便委婉提醒她,時辰到了。
她遂以天色很晚為由,囑咐家人早些歇息,披上裘衣,離開了章華殿。
雖然母親用二哥在隴西打仗的事情給陳懷珠吃了顆定心丸,她卻始終放心不下家人,因為他不知道,元承均將家人禁足在章華殿,到底是為了什么。
更火燒眉毛的,是父親的頭七就要到了,陳家只有一群干粗活的下人,父親下葬之日,總要有人操持扶靈摔盆的事情。
但她回回去宣室殿,都被像那日一樣,拒之門外。
宣室殿。
元承均本是尋典籍,卻在書架某處,無意間翻到一片布帛,上面是一張畫像。
是從前,陳懷珠筆下的他。
那時陳懷珠總是小女兒情態,要他們之間互相畫像,他也從未推拒,雖說是互相,但從來都是他給陳懷珠畫,一到陳懷珠給他畫時,陳懷珠便耍賴,自己手中的這副,是陳懷珠畫給他唯一的一張畫像。
分明手中的畫像是自己,元承均的腦海中卻不可遏制地閃出女娘笑意盈盈的雙眼。
“當傀儡的日子而已。”他扯了扯唇,反手將那副畫像丟入火盆里。
火苗“騰”的一下燃起,很快把布帛邊緣燒得焦黑。
元承均坐在旁邊,眼都不眨地看著那張畫像,被燒成灰燼。
一不留神,到了用膳的時候,尚食局的宮女照例來送膳布菜。
元承均的心思卻破天荒地盯著這些宮女布菜,菜布完,他心頭竟縈上一陣淡淡的失望。
岑茂未察覺到這些,隨意點了個宮女留下來侍奉。
元承均看了眼為他布菜的宮女,隨口一問:“叫什么名字?”
宮女的眉眼,與陳懷珠有兩三分的相似。
宮女低聲回答:“奴婢賤名彩玉。”
聽見她名字中有個“玉”字,元承均蹙眉,拂袖叫她退下。
待宮女退下后,元承均執起酒樽,將其中清酒一飲而盡。
酒液入腸,卻只帶來暫時的辛辣。
他捏著酒樽,朝門外的岑茂吩咐:“傳皇后來宣室殿。”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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