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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數年恩愛情濃,不過他做戲之舉……
陳懷珠這些年雖嬌縱慣了,卻也不傻。
經歷昨日長階跪求一事無果后,她也清楚,眼下她以自己的身份,是不可能進入宣室殿的。
只有借用他人的身份,或許能有一線機會。
她讓春桃尋了一件尋常宮女的衣裙,又綰了個椎髻,不施粉黛,若是低下眉眼,不細看很難認出她皇后的身份。
天色薄暮,正是宮中傳晚膳的時候,她跟在春桃后面,一路去往尚食局,仿佛她只是一個卑微的小宮女。
春桃給尚食局的掌事女官塞了錢,稱她身后跟著的陳懷珠她的一個老鄉,想在御前尋個機會,希望掌事女官能讓陳懷珠頂替今日去宣室殿送晚膳的一名宮女,好在御前露個臉。
掌事女官掂量過銅錢的分量,勉為其難地答應了,隨手點了個正準備去宣室殿送晚膳的宮女,叫她將食盒交給陳懷珠。
陳懷珠接過食盒,但她不便出聲,便由春桃道謝。
為了避免被人看出端倪,春桃并不宜像往素一樣時刻侍奉在她身邊,她同春桃投去一個不必擔心的眼神,便示意春桃先回椒房殿。
待春桃離開后,那個掌事女官又道:“可別怪我沒提醒你,別做那些飛上枝頭當鳳凰的美夢,伴君如伴虎,椒房殿那位之前還不是受盡了陛下的恩寵,結果平陽侯一辭世,平陽侯府落了個什么下場?聽說昨個兒那位親自去了宣室殿,跪在大雪里求陛下,人暈過去陛下連見都沒見一面,”女官說著搖搖頭,又看她一眼,“你有這些歪心思,還不如想著怎么攢點錢,捱到二十五放出宮,尋個好人家。”
陳懷珠知曉掌事女官沒認出來她,才會在春桃離開后,在她面前提這些。
掌事女官的字字句句,都如同在她綻開還未曾痊愈的傷口撒上鹽巴一般。
她早該明白,她昨日那般狼狽,知道的人不會少,但她心中仍是止不住的難受,一如胸腔中灌滿了水,有艱澀、有委屈,卻無處可訴。
是以陳懷珠只能緊緊攥著袖子,極力克制自己的情緒,壓低聲音,同掌事女官道謝“多謝您提點?!?
掌事女官說的道理適用于這宮中的任何一個人,唯獨不適用于她。
爹爹去世已有兩日,她到現在,連爹爹的遺容都見不到,即使不能延續平陽侯府的榮光,卻連最簡單的保全家人都做不到。
只因為,她一直以為待她如珍似寶的元承均一度將她拒之門外。
掌事女官拿了錢,也未再多說什么,又去安排別的事情,倒是她身邊的另一個提著食盒的宮女,看見她僵硬的行禮姿勢,嗤笑一聲:“半點規矩都不懂,可別還沒入陛下的青眼,便先因為這滑稽的姿勢叫陛下治罪。”
陳懷珠頓時感到一陣深深的恥辱。
她行宮人之禮的確不規范。從前在家中時,因為爹爹分外疼愛她,從來不拘束這些,后來嫁給元承均,對方也從未讓她拘束過禮節,甚至在身為天子的元承均面前,她連一個“妾”字都不用謙稱。
她又哪里懂得這些?習慣這些?
可她既然要借送膳宮女的身份去見元承均,對于這些帶著鄙夷的奚落之言,也只能忍。
何況這宮女應當是從前沒往椒房殿送過膳食,并不認得她,才敢如此放肆。
嘲笑她的宮女見她不說話,也覺得無趣,遂不再同她說話。
這場雪斷斷續續
地下了好幾日,到了她們去送膳時,又飄落下來。
尋常宮女沒有穿裘衣氅衣的條件,所著衣衫又是麻布所制,論起抵風御寒,自然是不如她往常穿的衣裳,不過多久,她拎食盒露在寒風中的手便被凍得通紅,且漸漸麻木地沒了知覺。
她只能依靠著本能,艱難在長長的甬道上行走。
所幸為了使天子能享用上溫熱的膳食,尚食局與宣室殿、椒房殿等主要殿宇之間,有可以抄近道的廊橋相連,行走在廊橋上時,也可以暫時不被風雪淋到。
陳懷珠與尚食局其他的送膳宮女到宣室殿前時,帶頭的宮女照例通報岑茂。
宣室殿外值守的有不少人都認識她,是故陳懷珠雖心中忐忑又期待,卻不敢抬頭露出自己的臉。
正當她以為自己可以不在寒風中行走站立時,依稀聽見岑茂說:“陛下尚在處理事情,暫等片刻?!?
陳懷珠的病還未好全,又極度怕冷,身體雖已很不適,也不得不強撐。
已經到了這一步,難道要功敗垂成么?
一門之隔。
元承均正端坐翹頭案邊,他下首坐著的是他的心腹——尚書桑景明。
桑景明問道:“陛下隱忍十年,如今既然要趁陳紹病逝,徹底清算陳氏一黨,可是要另立新后?”
元承均微不可察地蹙眉,并未直接回應桑景明。
桑景明揣度著天子的心思,又結合他對待陳皇后的態度,試探道:“好在陳皇后入主中宮將近十年,也無所出,陛下若有廢后另立的想法,倒也算合情合理?!?
然他沒想到,元承均竟是隨意將手中的竹簡纏上擱在一邊,淡淡道:“不必。”
元承均眼梢漾出一絲譏誚。
他還沒讓陳懷珠嘗過他這十年來戰戰兢兢、臨深履薄的感受,這般輕易地廢后再將她逐出宮,使她一輩子都見不到自己,豈不是太便宜了她?
桑景明本也只是一提,見天子沒有這層意思,雖不解其因,也不能多問。
雖然這些年他被天子一步步從最底層的郎官提拔上來,一直到了如今的尚書,但對于天子的心思,仍也只能猜個十之三四。
元承均要問桑景明的事情已經了了,心中又是一陣莫名的煩躁,遂擺擺手,叫他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