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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懷瀾被父親冷處理了一天,不太敢惹他。
裴之還干練地抄完數據,摁了下床邊的呼叫,回過頭:“溫養,你進來,外面冷。”
溫養拖沓地挪了進來,站在不遠處的沙發旁,不肯再往前。
溫懷瀾臉色不好不壞,看了她一眼。
寬敞的病房里沉寂了片刻,直到有護士推著餐車進來,磨砂的塑料防塵蓋半遮著幾碟小菜。
垂著腦袋的溫養像是被嚇了跳,退了幾步又要出去。
溫懷瀾看清她手里的那本東西,有點陳舊的一本手語教程。
“溫先生,該吃晚飯咯。”護士帶著最南邊的口音說,給了溫懷瀾某個算是大人的稱謂。
小推車在地面擦出細響,他順著看過去,見到垃圾桶里的賀卡。
孤零零的、被合上的、不再立體的十八歲生日賀卡。
“爸。”
溫懷瀾頂著頭包回了家,第一件事就是去認錯。
二樓書房氣派的門雙雙敞著,透出柔和的暖色燈光,好像在特地等著人來。
他還沒進去,在書柜成排的墨色玻璃上瞥見自己。
左臉還有點腫,右臉帶著兩道擦傷,不對稱中帶著詭異的滑稽。
溫海廷淡淡地看了他一會:“我在忙,你先出去。”
聲音輕飄,還有點敷衍,溫懷瀾知道,這是沒原諒、不想搭理他的意思。
他徒勞地呆了幾分鐘,頭也不回地走了。
客廳里靜得讓人覺得很有壓迫感,溫懷瀾看不出落地窗玻璃的區別,羞于承認的、屬于十八歲的自尊心讓他不得不再嘗試別的臺階。
溫養和溫敘常躲著的那個起居室變成了新的選擇。
他尚且保留了基本的禮貌,敲了門才進去,茶幾上擺了幾本陳舊的手語教程,兩個人蹲坐在旁邊,正在搗鼓手里的東西。
溫懷瀾一眼就看出來是兩支最新款的手機。
他拉著梁啟崢離家出走的前兩天,梁啟崢才顯擺過。
溫養率先仰起頭,愣了一會,旁邊的人才注意到,有點遲鈍地看向溫懷瀾。
有個瞬間溫懷瀾從其中理解出了一點點驚訝,不過轉瞬而逝,繼而變成了什么都沒有的空。
溫養看起來很緊繃,挺直著背站起來,還是比溫懷瀾矮了一截。
“這哪來的?”溫懷瀾問完,才感覺自己有點質問的意思。
溫養抿著嘴,看了看坐在地上的溫敘,猶豫了很久:“……給我們買的。”
她含糊地帶過了前面的稱呼,想要解釋清楚:“因為阿敘最近學了很多新的字,可以打字。”
乖乖坐在原地的人與這段談話無關。
溫懷瀾知道他聽不見,也不知道他通過什么方式學習新的字,又怎么讓溫養知曉他學會了。
那雙眼睛不再像是黑色的、清澈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葡萄,變成了某種潮濕的、茫茫的感覺,如同積緣上快冰凍的雨落成了水面,要把人淹沒。
溫懷瀾的呼吸短暫地停頓了一下。
溫養注意到他的反應,有些刻意地擋住了溫敘,只留下一截小小的陰影。
良久,溫懷瀾說:“你們會弄嗎?”
溫養不知有沒有把他這句話當成挑釁或是其他,那點屬于少女的倔強讓她拒絕了溫懷瀾。
“我們自己會,謝謝你,不麻煩了。”
亂七八糟的黑色線條第一次拼成一個個物件進入溫敘腦海是通過楊悠悠完成的。
楊悠悠這個名字配著老道士滿臉的白胡子有些奇怪。
但溫敘不怕他,在積緣山被撿到的那幾天,他發著高燒,宛如暈頭轉向的刺猬在觀里亂竄,只有楊悠悠拉著的時候,他沒動。
楊悠悠和瞎子也不一樣,瞎子熱切得像是推銷,而老道士慢吞吞的,聽上去不信拉倒。
溫敘那會還不叫溫敘,替他檢查的醫生叫他小男孩,查詢信息的警署工作人員叫他小孩子。
豐市依舊下著有些凄涼的雨,濕度給室內再降了個溫。
楊悠悠被迫下山配合溝通,摘了要抵到天花板的帽子,手里握著一支筆。
還沒有名字的小孩站在桌邊,眉眼漂亮已經初見端倪,大概因為聽不見,看起來也不怯。
楊悠悠簽完了名,在空白的地方寫了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