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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這樣。”同霞點點頭,就順勢倚在他肩上,手指順著他衣袖上的褶皺向上輕劃,又拂過他的脖子、耳畔,到他的臉頰,“他生得怎樣端正?一定遠不如你吧?”
齊光將她的手握下,只覺她肌膚透涼,皺了皺眉:“以后能見到的,我其實已經尋到了一個鄉人,說他家似乎還在北邊。”停了停,方又道:“可覺得冷么?減些冰吧。”
同霞只是抽手,貼向他懷中,忽笑道:“我告訴你吧,其實幫你出氣的是皇后,我倒是去晚了。”
齊光這才顯露詫異,垂目又只見她一雙澄澈至極亦誠摯至極的眸子,不覺咽喉一哽,半晌才問:“怎么說?”
同霞將他的神色細細觀賞過,亦才不疾不徐地說給他聽:“那夜陛下就宿在皇后處,我聽說了便找過去,誰知已聽皇后在說此事。我自然好奇皇后如何得知,悄悄問了甘露殿的內官羅興才知,倒是那時在水榭侍奉的宮人看到了,便先告訴了他。”
齊光回想當時情形,動靜雖不大,也遠離御前,但四下班列的宮人確實不少,點了點頭:“皇后娘娘畢竟撫養你一場,自然是會為你伸張的。”
“難道不是為你么?”同霞緊接著反問,“皇后也沒有這份閑心,我猜是高琰出的主意。”
她是篤定的口氣,卻又用“猜”,齊光隱隱只覺她話里有話,問道:“再如何也是內廷之事,高相不便多管吧?”
同霞抿唇搖頭:“皇后許多時候都會請教高琰,你既做了高琰的門生,這一點卻不覺?”見他表情略有凝滯,又道:
“高郎,你在試探我么?”
齊光猝不及防,張口竟一啞聲,才道:“我沒有,為什么要有?”
他好像真的嚇壞了,莫名其妙,但人若是被戳中了心事,也可以是這副神情。同霞沒有深究,淡笑:
“我說笑的。我就是像你說的那樣,皇后養我一場,我知道一些她的習慣,所以告訴你,想你今后更加從容應對。”
“我是直學士,也是許王師,所要應對的是詳正圖籍,授教生徒,似乎不必知曉皇后的習慣。”
他這下倒是“應對”得極快,是以其人之道還施彼身,同霞頓了頓,心中忽然知曉了這場攀談的結局。
沒有出乎她的意料。
“對了,等皇后娘娘說完,我還是進去了。”有些話說到了盡處,有些話也尚需收場,同霞只換了副形色,繼續細細說起:
“那些宮人傳話,倒是傳得一字不差,陛下便知曉四姐是拿馮氏羞辱我,處置之后,難免就問了我委不委屈。我自然實話實說,馮氏安分,你我相敬如賓,陛下還夸贊我們呢。”
齊光平靜得像是早已知曉,又不得不加以附和:“陛下是怎么說的?”
同霞道:“陛下覺得我長大了,再不似從前頑劣,凡事只要爭個高低,說必是你教導我了,不愧是本朝第一個進士出身的駙馬,明理寬善,才德兼備,還說我們是所有公主和駙馬的典范。”
齊光一笑,將她鬢邊翹起的一縷頭發掠到耳后,緩而卻問道:“霞兒,你真的不委屈么?”
同霞眨了眨眼,聲音清亮道:“我是長公主,不必受任何人的委屈。何況——我的生母也不過是先帝的一個婢妾,將心比心,我也不會想著與馮氏過不去。”
她脾性如何,齊光已算了解幾分。可馮氏的存在,不論是貴為公主,還是尋常人婦,若當真絲毫也不在乎,便不是因為至愛丈夫才包容一切,就是因為根本毫無夫妻之情可言。
但他們之間,似乎哪一種也不是。
所以啊,她當初究竟是懷抱怎樣的心意接近自己的呢?
難道就是她對蕭遮推心置腹所言的那樣——只是覺得他與勛貴子弟不同?又或者是蕭遮所說的那樣——她是想借他與高氏的關聯,平衡蕭遮與肅王的關系?
可她那日分明也說了,她不愿牽扯到這些盤根錯節的污穢中去——她分明知道,這里不是她的世外桃源。
良晌,他終究掩下一切情緒,回歸正題:“那將來,馮氏的孩子按禮要喚你一聲母親,你也愿意?”
久候的同霞仍是暢然地點頭:“其實我有些怕生孩子,因為我母親就是生我而死,宮眷宗親之中也有不少女子是死于難產。若是正好有人代勞,我就可以活得久一些了。”
齊光知道她必不會說介意,但也萬沒料到是這樣的回答。坦率的自私,卻又是悲觀的自憐,讓他一瞬震撼得不知所言。
“你要是覺得我不顧惜別人的命,我也沒有辦法,因為我說得都是真心話,我沒有說謊,沒有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