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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此刻的心情,此刻的神情,同霞都看懂了。直直地注目他半刻,終于等到了他的頷首:
“我,明白了。”
同霞展顏一笑,替他理了理被自己蹭皺的衣襟,慢慢又道:“出城大約八十里有一座南英山,你應該聽過吧?我在山腳下置了一處私宅,雖不大,但勝在檐宇清凈,山氣幽涼,是個避暑佳處。我打算去小住一段時日,明天便走。”
齊光自是一驚:“明日就走?!一段時日是多久?我陪……”并非被打斷,是他自己忽然一頓,臉色便隨之黯淡下去。
“你既是直學士,又是許王師,我知道你走不開。放心,我叫李固安排了護從,也不會去很久。”
他先前“還施彼身”的篤定發言,同霞又巧妙地推了回去,似為遮掩這般兒戲,她又寬慰道:
“我還要把七郎托付給你呢。昨日我也去瞧了德妃娘娘,她說起七郎似乎無心選妃,怕他惹怒陛下,叫我看著他些,實則也是請你勸勸他,你畢竟是陛下指給他的老師。”
齊光明白自己于此再無可言,“……好。”
同霞放心地點了點頭,見天色已暗,便欲喚稚柳掌燈,出聲之際卻見他先起身,將案上短檠,榻邊雙燭,一一點就。
等到一室通明,夫妻仍相依坐在窗前,傳了晚食,好久也沒再說話。直至夜色深到極處,燈花也漸漸旋落,齊光方輕聲開口:
“那處山居想必十分幽雅,就像高人隱居處,青松成蔭,柳竹遮蔽,晴空日照如凌霜氣,明月清風可洗心塵,或者宅前還有一泓碧水,每當夜靜,便有一雙白鶴飛渡,然后又一齊隱入行云。”
他開言固是突兀,可說來卻如吟詠一般,同霞不覺就入了神,仿佛他才是山居的主人,“那里有蕙帳蘭室,也有沁水庭院,但沒有什么飛鶴,更沒有一雙了。”
“是嗎?”齊光向她一笑。
“是的,沒有的。”同霞亦一笑。
*
次日清晨,同霞便登車出發了。齊光想要送她到城門,但她只讓他止步宅門,哪怕宅院本就偏于都城的南隅,與城門相隔不過百步。
“你與公主究竟怎么了?一定有事!”待車駕去遠,高黛便再忍不住問起。哪怕齊光面上已晦暗得叫人看不清。
高黛仍未反應過來,同霞是對他們的兄妹關系產生了懷疑,這原也怪他從未防備,而那日也太過湊巧。踟躕半晌,他終于將這無稽之談開了口,也果然只見高黛震驚不已。
“但我已告訴公主,你是與秦非定了親,她不會再深究了。”
高黛驚魂難定,又問道:“我原看公主連馮貞都毫不在意,又怎會聯想到我的頭上?是我的錯。可她也說了,知道了這人的名姓便會再去京兆府,你怎能確定她不會深究呢?”
“因為她的本意原不在此。”
高黛難解他語中奧義,細思來,只覺寒毛卓豎:“什么本意?你不是說過,公主只是公主么?”
齊光點頭,旋即又搖頭,竟一笑:“但我不知,她是高家的公主,還是只是皇家的公主。”
*
車駕駛出城關后,稚柳一直未見同霞說話,就連眼睛也不曾稍抬。她大抵能夠明白同霞心中思慮,有心開解,便主動說道:
“公主當初既不在乎駙馬早有妾,如今這高娘子是何身份,公主又何必多管?”
同霞卻忽一笑,道:“你其實是想叫我連駙馬都不要多管吧?”將臉轉向她,又問:“我來問你,你覺得駙馬是真心與我做夫妻的么?他心里是向著高家,還是只想安心做他的直學士?”
稚柳想了想,道:“公主這樣問,必是已經察覺駙馬有些防備。可在妾看來,駙馬于夫妻的本分上,確也做得不差。也許是公主當初急于下嫁,駙馬終究存疑吧。”
同霞微微一驚,牽住了她的手:“你的眼睛真是毒。”含笑嘆了聲,方說道:“但我不知他能防備我什么,防備我是高家撫養的公主?那他自己不也是高家的門生么?或者防備我是親近七郎的,這倒是有些道理。還有什么,我自己也想不清。”
稚柳明白她的無奈,皺眉想來,又道:“其實以高琰的老謀深算,依附高家的人也不少,駙馬究竟還是外人。公主就沒有想過,高琰未必是相信駙馬的?畢竟,高家也從未拿公主當自己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