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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瀚吸了一口氣,感覺百里緞正坐在黑暗的角落中,一聲不響。楚瀚也不點燈,反手關上了門,說道:“你來了。”
百里緞單刀直入,開口便問:“你為何替汪直辦事?”
楚瀚一整日都掛念著她,此時當真見到了她,原本心中還帶著幾分關懷,想開口詢問她的近況,但聽她口氣寒冷如冰,心中一涼:“她是來質問我的,更非來此敘舊。”當下輕哼一聲,冷然道:“你害我險些被黎灝絞死,我還沒找你算賬呢。”
百里緞也哼了一聲,說道:“大越國的牢獄如何困得住你?你說,你跟汪直是什么關系?他跟你一樣也是瑤人,莫非你們老早便認識?當年你未曾凈身便入宮,莫非便是他做的手腳?”
楚瀚聽她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心中煩亂,回道:“這不關你的事,我也不會跟你多說什么!”兩人之間彌漫著濃烈的敵意,一時似乎又回到了進入靛海之前的敵對情狀。
百里緞瞇起眼睛,移動了一下身形,說道:“你不說,我也能查得出來。”
楚瀚冷笑道:“看來你雖做了選侍,仍舊不離本行,專事刺探消息。”
百里緞沉默一陣,才道:“不錯。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探清敵情,好除去一切的障礙和威脅。”楚瀚道:“那么你第一個要殺的人,該是你的老主子萬貴妃。”
百里緞在黑暗中凝視著他,說道:“你何必顧左右而言他?你知道我要殺的,就是你一心想保護的小皇子。我在宮中,他也在宮中。我要殺他,可是易如反掌。”
楚瀚向她怒目瞪視,高聲說道:“你要殺他,就得先殺了我!”
百里緞聲音冰冷,說道:“他對你如此重要,甚至……比我還重要?”
楚瀚聽她這一問,微微一怔,心想:“小皇子血緣上是我同母異父的弟弟,身份上是大明皇室唯一的皇儲。你是我什么人,怎能比泓兒重要?”當下答道:“不錯。我死也不會讓你傷害他!”
百里緞又沉默一陣,說道:“你的回答若非如此,或許我還會饒過小皇子一命。如今,我是非殺他不可了。”
楚瀚聽她這話暗藏玄機,忽然憶起兩人在靛海和大越共處的時日,若有所悟,但又不敢確定……莫非她真對自己有情?但想到她一切作為,又明明做了皇帝的選侍,更不可能跟自己有什么瓜葛。她此時來對自己說這番話,到底有何意圖?莫非是想利用兩人之間的交情,軟逼硬求自己助她當上皇后?
楚瀚想到此處,心頭頓生一股怒意:“這女子本性險惡,逆境中或許稍顯柔順,如今得意了,那便無所節制,本性畢露了。我才不會那么容易便就范!”他壓抑心中憤怒,伸手打開了門,說道:“你請吧!”
百里緞默然站起身,經過他身邊時略略停頓,沒有言語,接著便飄然出門而去。楚瀚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面容表情,卻能感受到她心中強烈的哀傷。這是兩人在靛海中培養出的過人默契,彼此的情緒和心思都無法隱瞞對方。但她為何會感到哀傷?
第五十九章 撥云見日
楚瀚知道百里緞說話算話,一定會立即找出小皇子的所在,下手殺害。他心中焦急,彷徨之下,耳邊忽然響起了大卜仝寅跟他說過的話:“我覺知龍目水晶就快重新出世了,大約就是未來一兩年間的事。”
他眼前頓時出現了一線希望,一兩年間,那不就是現在嗎?又想起仝寅說道:“不用懷疑,所謂明君,就是那個你一力保護一心愛惜的孩子。他不能再躲藏下去了。他得出來,成為太子。”
楚瀚想到此處,心中一陣興奮,復又想起仝寅的吩咐:“你需每夜觀望水晶,見到它呈現一片紫氣時,便是它去見新主人的時機到了。你得親自將水晶帶去見它的新主人。你要對那孩子說,仔細聽,仔細瞧。這水晶有話要告訴你。之后便讓孩子捧著水晶,往里邊瞧。等他瞧懂了,事情就成了。”
楚瀚豁然站起身,喃喃說道:“水晶!”舉步便往小院的左廂房奔去。
當尹獨行得知楚瀚定居于磚塔胡同的小院后,便悄悄將小院周圍的幾間院子都買了下來,里面的住戶都是由尹獨行的仆從假扮,好護衛照顧楚瀚,并讓小院更加隱秘。楚瀚跟尹獨行商議之下,并開始經營小院地底的密室,以備不時之需。尹獨行讓手下壯丁暗中動手,在小院地底下挖掘了一個密室。楚瀚運用當年在三家村學到的種種機關陷阱,將這密室掩藏得極為隱密,守衛得嚴謹非常;旁人不但難以探知地底有個密室,即使知曉,也絕難闖入。密室布置完成后,楚瀚便回到皇宮中恭順夫人舊居花園角落的枯井,將當年藏在井中的紫霞龍目水晶和《蟬翼神功》秘譜都取了出來,收在密室之中。后來梁芳取了萬貴妃的兩件寶物交給他,他便也藏在此處。
這密室的入口便在堆滿了破爛家具的左廂房中,一個破舊的四件柜左下門之后。這時楚瀚奔到左廂房,解除了幾個防止外人闖入的機關,打開柜門,跨了進去,沿著階梯往下,來到密室。他還未點燈,黑暗中便見角落放置水晶之處,閃耀著一團紫色的光芒。
他心中一震,搶步來到水晶之前,心中又是興奮,又是自責:“我真是太糊涂了。仝老先生囑咐我每夜觀望水晶,我竟然忘得一干二凈!紫氣或許已出現許久了,我卻直到現在才發現!”
他凝望著水晶,見到水晶當中的紫氣在黑暗中流動閃耀,按捺不住心中的欣喜,暗想:“或許時候真的到了!”伸手輕輕捧起了水晶,小心地收入懷中,離開密室,奪門而出。
他懷揣著紫霞龍目水晶,飛身潛入安樂堂羊房夾道。當時紀善貞還醒著,泓兒卻已入睡。楚瀚對她道:“我有緊急要事,需叫醒泓兒。”
紀善貞有些驚訝,卻沒有多說什么,便去密室中叫醒了泓兒,楚瀚也跟了進去。泓兒原本摟著小影子而睡,這時揉揉眼睛,坐起身來,見到楚瀚,問道:“瀚哥哥,有什么事嗎?”
楚瀚對紀善貞道:“娘娘,請您出去一會兒。”紀善貞見他神情凝重,便不多問,走出密室,關上了暗門。
楚瀚從懷中取出龍目水晶,對泓兒道:“泓兒,你看著這個水晶球兒。仔細瞧,仔細聽。”
泓兒有些懷疑地接過了水晶,往水晶當中望去。小影子曾在地底密室見過這水晶球許多次,并不稀奇,但仍坐在一旁,睜著金黃色的眼睛,好奇地盯著水晶球中不斷變換的色彩。
泓兒凝望它許久,都未出聲。楚瀚忍不住問:“你見到了什么?聽到了什么?”
泓兒微微搖頭,又專注地往水晶當中望去。楚瀚見水晶的顏色由紫色轉為純凈的青色,又見泓兒臉上逐漸露出笑容。他心中又是興奮,又是著急,再次問道:“泓兒,你見到了什么?聽到了什么?”
泓兒并未抬頭,仍舊專注地望著水晶,說道:“我見到了許多人,他們臉上都笑得很開心,我也聽到了他們的笑聲。”
楚瀚不明白,又問:“都是些什么人?”泓兒道:“我不知道。有幾個農人,幾個樵夫,幾個小販,還有許多孩子。”
楚瀚“嗯”了一聲,仍舊不甚明白。過去數月中,他曾多次偷偷帶泓兒出宮玩耍,在城外田郊中見到耕田的農人,在山林中見到砍柴的樵夫,以及其他各色各樣的市井小民,因此泓兒對皇宮以外的世界并不陌生。但聽泓兒又說道:“我知道他們為什么這么開心了,因為他們有的吃,有的穿,而且不用害怕什么。”
楚瀚聽出泓兒語音中的向往,心中也不禁惻然。泓兒自幼在恐懼躲藏中長大,向來吃穿從簡,眾宮女宦官能張羅到什么便給他吃什么,衣服也是用大家省下來的碎布拼湊縫成的。他知道泓兒非常懂事,小小年紀,便能夠忍受整日被關在夾壁密室中的枯燥和寂寞,懂得得時時自制,保持安靜,不然隨時有殺身之禍。泓兒自幼生活在困乏壓抑和危險恐懼之中,因此明白有的吃,有的穿,免于恐懼,便是人生最大的幸福。楚瀚想起第一回帶泓兒出宮去玩時,泓兒手中持著的一粒糖葫蘆跌到了水溝里,被一個小乞丐撿去吃掉了。那時泓兒便展現出極大的仁慈心,竟然將自己身上唯一擁有的事物——一對楚瀚剛剛買給他的團圓阿福小泥人兒——送給了那個小乞丐。這種人溺己溺、人饑己饑的胸懷,不是每個人都能有的。
楚瀚想到此處,眼眶不禁濕潤,陡然明白:泓兒已經準備好了,他了解民間疾苦,懂得仁慈體恤,知道一個人要如何才能活得快樂,活得有尊嚴。楚瀚心中激動,伸臂將泓兒擁入懷中,喜極而泣,說道:“我明白了。泓兒,你好好等著,你的生活很快就會不同了!”
他收好了水晶,更不遲疑,當夜便去見懷恩,將百里緞的來由和威脅全都說了。懷恩皺眉道:“這李選侍很不好惹,我早就懷疑她來歷不尋常,原來竟是錦衣衛出身!萬歲爺身邊跟了這樣一個女人,絕非好事。她竟知道了小皇子的事?”
楚瀚道:“正是。事不宜遲,小皇子不能再躲下去了,一定得現身露面,得到萬歲爺的認可。”
懷恩點點頭,說道:“我早在盤算這件事。小主子都六歲了,不能無止境地躲藏下去。但這事要如何辦妥,我始終沒能想到完善之策。”楚瀚道:“如今火燒睫毛,事態緊急,即使冒些險,也只得硬著頭皮去干,否則小皇子的安危可慮啊!”
懷恩凝肅地點點頭,說道:“你說得是。”兩人便低聲商議起來,擬定計策,分頭執行。
這一日,楚瀚感到坐立不安,焦躁難言。多年來的等待,就在這一刻了!他這一年來小心謹慎,慢慢翦除萬貴妃的羽翼,除掉了萬家兄弟,并將宮中聽命萬貴妃的宦官宮女一一除去或收歸己營,如今時候終于到來。他與懷恩商量妥當,決定于當日起事。
這日懷恩蓄意安排張敏替成化皇帝梳頭。這時成化皇帝已年近三十,望見鏡中自己面容衰敗,已不復青春年少,忍不住喟嘆道:“我都快老了,卻仍然沒有兒子啊!”
自從萬貴妃所生的悼恭太子夭折后,他便一直未曾有子息。當然萬貴妃在暗中墮掉和殺掉了不知多少胎兒嬰兒,他自然全被蒙在鼓里,一概不知。
張敏聽見皇帝這么說,櫛發的手不禁顫抖,心中暗想:“時機到了,時機到了,天助我也!”當即放下櫛子,拜伏在地,顫聲道:“張敏該死!啟稟萬歲……萬歲爺……已經有皇子了!”
成化皇帝愕然,低頭望向地上的張敏,忙問:“我有皇子了?你說什么?”張敏叩首道:“奴才一說,必死無疑。但是萬歲爺一定要替小皇子做主啊!”
成化皇帝聽他口氣真切急迫,似乎確有其事,不禁又驚又喜,連聲道:“這個自然,這個自然。你快說,孩子在哪兒?”
這時大太監懷恩站了出來,叩首道:“萬歲爺,張敏所言千真萬確。小皇子潛養于西內,如今已有六歲了,奴才們一直隱瞞著,不敢讓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