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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獨行請楚瀚到內廳坐下,命人奉上茶點。熱茶是尹獨行家鄉浙江出產的天目龍井,點心則是剛剛煎好的江浙名點蘿卜絲餅,香噴噴,熱騰騰。楚瀚這時肚子已餓得很了,但他心頭郁悶難解,端起茶喝了兩口,勉強拿起一塊蘿卜絲餅,吃了一小口,卻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
尹獨行見他神態不對,陪著他坐了一會兒,才開口道:“兄弟,你怎的回京了?跟哥哥說說?!?
楚瀚搖搖頭,沒有回答。尹獨行也不催他,楚瀚靜了好一陣子,才如水壩泄洪一般,將自己在三家村的經歷、入宮、解救小皇子、離京、受汪直威脅回京、發現自己身世的前后一一說了。他這輩子從來不曾對人說出這許多隱秘內情,但此時他只覺天地間再無依靠,若不將心底話說出來,只怕立即便會郁悶而死。
這番長長的敘述,尹獨行只聽得目瞪口呆。他當初遇見楚瀚時,只知道他是個出身三家村的高明飛賊,怎想得到他竟有這般復雜的身世,更涉及皇室子裔的重大秘辛!
他聽楚瀚說完之后,神情嚴肅,說道:“兄弟剛才說的這些事情,哥哥一定嚴守秘密,一個字也不會說出去。我若泄漏了半點,天地不容,絕子絕孫,死無葬身之地!”
楚瀚見他發起毒誓,微微一呆,說道:“大哥不必發什么誓。我相信大哥。”他說出了這番話,心中的郁結略略舒暢了些,吁出一口長氣,說道,“別說我的事了。大哥近況如何,這次上京是來做生意嗎?”
尹獨行笑道:“我的事,不外乎生意買賣。我跟你結識的那年,孤身攜帶珠寶來京販賣,賺了不少錢。這筆錢我帶不回家,便在京城買了幾倉子的大麥放著。誰想到來年麥子歉收,我這幾倉麥子的價錢翻了三倍。我攢到這第二筆錢,沒處放,剛好有個朋友買了幾倉的高粱賣不出去,來求我幫忙,我便以低價買下了那幾倉高粱。誰知來年正是京中太后五十大壽,上下宴飲慶祝,用酒量大增,高粱的價格又翻了三倍。我賺到這筆錢后,便在京中到處買院子,這里便是其中的一間,我來京時便住在這兒。”
楚瀚心中驚佩,這等賺錢營利的道理,他可是半點兒也不懂,問道:“大哥生意做大了,如今還買賣珠寶嗎?”尹獨行笑道:“當然還經營珠寶啦。我家訓有言:‘致富勿驕,有財勿顯?!遗紶柸园绯砂]痢瘡疤和尚,南北行走,攜帶些家鄉的珠寶來京販賣,免得忘記了本行?!背滩蛔≠潎@道:“大哥真是位奇人!”
尹獨行“哈哈”一笑,說道:“待我讓你開開眼界?!北銕С珌淼阶约旱呐P室,從密室中取出一大箱珠寶,讓楚瀚觀看。楚瀚雖愛古董珍奇,但真正貴重的珠寶卻見得不多。尹獨行興致勃勃地跟他講解貓眼石的紋路特色,如何辨別不同地方所產的玉石,以及哪種珍珠瑪瑙最少見珍貴。楚瀚聽著聽著,只覺從昨夜以來的疲憊倦意全都聚集在頭頂上,眼皮漸重,最后再也睜不開眼,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尹獨行見他睡著,便停口不說,輕手將他扶上自己的床,替他蓋上被子。他站在床邊,望著楚瀚的臉龐,輕輕嘆了一口氣。不知為何,自己在幾年前遇見楚瀚時,便感到與他十分投緣,不時掛念他的下落。此番再見,不意楚瀚竟陷入了如此艱困棘手的處境。
尹獨行心中暗暗決定,要盡己所能保護照顧這個朋友。剛才故意滔滔不絕地與楚瀚暢談珠寶,便是想讓他轉移心思,暫且放下煩惱。此時眼見他睡得安穩,便悄聲走出房屋,關上房門,吩咐家人不要打擾。
楚瀚這一覺直睡到次日天明。他醒來時,見到小影子正睡在自己的枕邊,不禁微微一笑。他坐起身,見桌上放了一籠熱饅頭,一碗豆漿。他感到肚子極餓,便坐下吃了。不多時,尹獨行敲門進來,微笑問道:“睡得還好嗎?”楚瀚道:“睡得很好。多謝大哥?!?
尹獨行見他將饅頭豆漿吃得干干凈凈,便喚仆人多送一籠燒餅油條來。他在桌旁坐下,望著楚瀚吃喝,說道:“兄弟,我將你昨夜所說想了一遍。你眼下的難處,實是無法可解。你要保護小皇子,就得除掉汪直;如今你無法除掉汪直,又必須掩藏你和汪直及紀娘娘之間的關系,不然亦將危害到小皇子。你打算如何?”
楚瀚咬著饅頭,眼望前方,隔了半晌,才道:“難道由得我選嗎?”
尹獨行無言以對。
楚瀚又吃了一口饅頭,說道:“我得回去汪直身邊。”他頓了頓,又道,“不是因為他是我父親,而是因為他很可能會傷害我娘和泓兒。我得緊緊跟在他身邊,防范他當真下手。”
尹獨行皺起眉頭,說道:“你得萬分當心。這人心神失常,不管他對你許過什么諾言,都很可能出爾反爾。”
楚瀚點了點頭,說道:“不錯,他確實已經瘋了,因此更加危險?!?
尹獨行聽楚瀚語氣平靜,如同在說一個毫無關系的人一般,心中不禁為楚瀚感到一陣悲哀。他嘆了口氣,說道:“兄弟,我是局外之人,說出來的話可能天真得很,你可別笑話我。我雖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商人,對京城皇宮里的諸般事情倒也略有所聞。我的心思跟你完全一般一致,認為不論花下多少代價,都一定得保住小皇子,不能讓那姓萬的女人得逞。這是天下是非黑白、正邪清濁之爭,一步也不能退讓?!?
楚瀚點了點頭,說道:“大哥說得再對不過?!?
尹獨行又道:“你我當年在城外邂逅結識,彼此投契,原是緣分,這回恰好在京城街頭重遇,更是緣分。說老實話,哥哥非常擔心你。你被攪在這局中,無法抽身,往后的日子想必難過得很。我不知道自己能幫上你什么忙,我手中別的沒有,銀子倒是不缺。你往后若需要銀兩周轉,隨時來找哥哥便是?!?
楚瀚苦苦一笑,說道:“我跟著汪直,錢想來是不會少了的?!币毿悬c了點頭,心想:“我這兄弟即使身處此境,頭腦還是清楚的。”說道:“這樣吧,我每回來京,都會住在這間院子。你心中有事想傾吐,或想找人喝酒聊天,或想取幾件珠寶送人,盡管來找我便是。我會吩咐下人,我不在時,你就是這院子的主人。密室里的珠寶金銀,家里的奴仆壯丁,你盡管取用使喚,一點也不必顧忌,更不用問我?!?
楚瀚聽了,不禁打從心底感激尹獨行。他明白尹獨行想給予自己的,并非只是花用他的金錢的自由,而是想給自己一個家,一個隨時能來躲藏歇息一會兒的地方。這院子地點隱秘,有吃有喝,有床有枕,更重要的是,這兒有一個永遠相信、關懷他的知心好友。
楚瀚站起身,向尹獨行拜下,說道:“大哥一番心意,兄弟衷心感激!”
尹獨行連忙扶起他,說道:“快別如此!這是做哥哥的分所當為。我只怕自己能力有限,沒法真正幫到你的忙?!?
楚瀚低聲道:“不,大哥這一番話,便是對我最大的幫助了?!彼酒鹕恚L長地吸了一口氣,說道,“我該去了。我一定會時時回來這里找大哥的?!碑斚潞魡玖诵∮白樱x開了尹獨行的院子。
尹獨行送他出了大門,望著他的背影漸漸遠去,難掩心中擔憂。楚瀚身形瘦削,腳步輕盈,但在尹獨行眼中,卻顯得說不出的沉重。
楚瀚自未將汪直之事告知任何其他人,只默默地繼續替他辦事。懷恩問起時,楚瀚只說汪直極受萬歲爺寵信,很難對他下手。懷恩便也沒有催逼,說道:“只教他保守住小皇子的秘密,便任由他胡鬧去也罷?!?
又是數月過去,楚瀚為了確保娘娘和泓兒的安全,時時去探望他們。他知道泓兒往往整日躲藏在密室之中,寂寞無聊,便將小影子留在那兒陪伴他。泓兒高興極了,抱著小影子不肯松手,沒事時便以逗弄小影子為樂。楚瀚也偶爾帶泓兒出宮玩耍,讓他看看皇宮外面的天地。每次泓兒見到楚瀚來訪,都興奮得又跳又笑,趕不及要跟著“會飛的瀚哥哥”出去宮外呼吸自由的空氣,置身熱鬧繁華的大街小巷,或恬美靜謐的田野山林。
泓兒年紀雖小,卻十分成熟懂事。那夜他目睹了汪直、母親和楚瀚之間的爭吵打斗,聽見了各人的對話,自己將事情拼湊起來,知道自己的母親就是楚瀚的母親,也知道楚瀚是自己的親哥哥。但是他心中雖明白,卻知道這是不該說出來的事情,只對楚瀚更加親近依戀,叫他“瀚哥哥”時不只是對一般年長男子的稱呼,而是真心地呼喚自己的哥哥。
至于楚瀚,他在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后,對這個善解人意、聽話懂事的同胞兄弟只有更加疼愛照顧。他見泓兒眉目間與自己幼年時頗有些相像,想起泓兒剛出生時,紀娘娘曾經說過一句“真像!”當時不懂她的意思,現在才明白她應是指他們兄弟倆的相貌相似。雖然對娘娘多年來隱瞞自己的身世頗不諒解,但她畢竟是自己的親娘,怪責惱怒也無濟于事,此后仍時常入宮,替她送去飲食衣物,照料她的生活起居。
幾個月后,汪直口中雖不斷叱罵楚瀚愚蠢無用,但心中卻清楚他辦事利落,已成了自己不可或缺的左右手。這日汪直認為時機已到,便對楚瀚道:“你整日躲在暗中行事,能做的有限,對我的用處不大。因此,我決定將你帶上臺面,奏請萬歲爺給你個官職做做。”
楚瀚一呆,搖頭道:“但是宮中京中有不少人識得我,若認出我便是往年在御用監辦事的楚瀚,只怕不易解釋?!?
汪直揮揮手,不耐煩地道:“蠢材!那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這幾年中你從少年長成大人,身材面貌都改變了許多,只要略加裝扮,別人便難以認出。你就說是我的義子,改個名字叫‘汪一貴’,誰也不會敢懷疑什么?!爆幷Z之中,“貴”是姓名中表示輩分的字眼,意為未婚男子;“一”表示排行,“一貴”意即第一個兒子,乃是瑤族慣常給長子所取的名字。
楚瀚知道他剛愎自負,自信權勢熏天,不論弄出如何古怪無理的事情,也不會有人敢出聲質疑,便也不再爭辯。
于是汪直便去向皇帝請旨,給了楚瀚一個錦衣衛百戶的職位,讓他掛名在錦衣衛之下,卻不用真去報到,此后楚瀚便以“汪錦衣百戶”的名號在外辦事。他知道京城中很多人見過自己帶著黑貓出門,如今改名換姓,若仍帶著小影子到處晃蕩,未免太過招搖,便將小影子留在安樂堂給泓兒作伴,極少帶它出門。小影子偶爾也會回到他磚塔胡同的住處,似乎是來探望他,待上一兩日后,便又回去安樂堂陪伴泓兒了。
這日汪直召楚瀚來見,說有要事向皇帝報告,要他跟隨入宮覲見。楚瀚這一年來雖也不時潛入宮中刺探消息,這卻是第一次堂而皇之地入宮。他知道這表明了汪直對他的重視信任,也知道這是自己重新在京城建立起勢力的契機。他心知絕不能讓人認出他便是當年御用監的楚小公公,特意粘上胡須,細心改裝了,才隨汪直入宮。
臨行前,汪直叮囑他道:“萬歲爺近日對我青睞有加,眷顧日隆。我得趁著這個機會,多替萬歲爺刺探些消息,好讓他更加信任我。你乖乖在一旁聽著便是,不要出聲?!?
二人來到皇帝會見近侍的南書房,汪直讓小宦官去通報。不多時,成化皇帝便在一個嬪妃的攙扶下緩步走出。汪直領著楚瀚叩頭道:“奴才汪直,率賤子錦衣衛百戶汪一貴,叩見萬歲爺、李娘娘。”
楚瀚不用去看那嬪妃的臉,便已知道她是誰。天下間除了百里緞以外,再沒有別人走路能似她這般輕盈無聲。
楚瀚不禁心頭大震:什么李娘娘,難道便是李選侍?想來百里這個姓太過少見,她因此改以李姓入宮;原來小麥子和小凳子口中的“李選侍”就是百里緞!百里緞竟真的成了成化皇帝的選侍!
這時百里緞也感受到楚瀚的眼神,抬起頭來,兩人目光相接,只一瞬間,百里緞已垂下眼睫,面無表情地在皇帝身旁緩緩坐下。即使楚瀚改了裝扮,卻哪里瞞得過她的眼睛?楚瀚自然知道她已認出了自己,背心流汗,不知她是否會就此說破,還好百里緞只默然依偎著成化皇帝而坐,并未開口,也沒有再次抬頭。
在大越一別之后,楚瀚已有數年未曾見到百里緞,雖知道她已回到京城,卻絕未想到會在這種情景下見到她。皇帝對她似乎十分寵愛,接見親信太監時也讓她隨侍身邊,還不時轉頭望向她,眼神中滿是關愛迷戀。
汪直行禮過后,便開始向成化皇帝稟報最近刺探到的消息。皇帝似乎很有興趣,不斷追問細節。自從上回汪直向皇帝密報萬家兄弟侵占民田之事后,成化皇帝便非常信任他,認為他是自己在宮廷之外的耳目,能替他偵查真相,發奸揪弊。而另一個不能說出的理由,則是皇帝年紀漸長,對萬貴妃的掌控開始生起厭惡抗拒之心。他發現汪直忠于他更勝過萬貴妃,可以幫助他稍稍脫離萬貴妃的掌控,因而更加倚賴汪直。
楚瀚耳中聽著汪直與皇帝的對答,心中只想著一件事:她竟真成了皇帝的選侍!他知道這定是出于萬貴妃的安排,但她自己可愿意嗎?成化皇帝年紀并不大,不過二十七八歲,但長年沉迷酒色,外貌憔悴蒼老,體力已十分不堪。她當真是心甘情愿的嗎?看來她正使出渾身解數,緊緊纏著皇帝,是否打算一舉得子,好被封為貴妃甚至皇后?她出身太低,想來無法封后,但若真的生了個兒子,封個貴妃應是可能的。當此情境,她絕對不能容忍泓兒的存在,必會想盡辦法找出并殺死泓兒。
楚瀚想到此處,心頭一涼,對百里緞的疼惜頓時轉為驚恐。他知道百里緞性情殘忍,手段狠毒,絕不在萬貴妃之下;她原本就知道關于小皇子之事,如今更會加緊追查,非要置之于死地不可。而小皇子所藏之處并不隱秘,百里緞竟然至今尚未出手,其中原因,倒頗令人費解。
楚瀚腦中念頭此起彼落,直到見到汪直跪下叩首告退,才趕緊跟著叩首,隨汪直退出了南書房。他努力鎮靜心神,隨汪直離開皇宮,來到汪府。汪直仔細分析了萬歲爺剛才的指示,囑咐他好好去辦。楚瀚勉強打起精神,總算將汪直的言語聽進去了,又詢問了幾處細節,才告退離去。
他一想起百里緞身著嬪妃的服色,坐在成化皇帝身邊的情景,心情便是一陣激蕩,久久無法平復。為了排遣心中焦慮,他按照汪直的吩咐,去城中走了一趟,聯系眼線,搜集消息,但不知如何就是提不起勁,心神恍惚。當夜他回到自己在磚塔胡同的住處時,才一進門,便知道來了不速之客。這不速之客不是別人,正是百里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