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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說與誰聽,只是覺著說出口心中方且好過一些。
休嘆不逢緣,休嘆不逢緣。
這是開元二十四年元月十六,街鼓振響,城門將閉。
守城的門卒已經開始不耐煩地打呵欠,一邊卻還要挨個盤查出入者的身份——此刻正是一天中最忙碌的時辰之一,長安近郊或城廂的百姓常會白天挑擔進城做些小買賣,再趕到晚上城門關閉前回家去,這類小商小販不需出具過所,而是憑里正開具的文牒證明身份,且因頻繁出入城,多半都混了個臉熟。
出城的隊伍中突然爆出一陣嘩然。今日右金吾衛大將軍楊賀值守通化門,聞聲立刻提刀上前,喝道:“讓開,不得喧嘩!”附近的金吾衛也迅速聚過來,攔住欲看熱鬧的民眾。然而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有一菜農的擔子被柴夫的板車撞翻,由是生出口角,再到大打出手。
“無知刁民。”門卒罵罵咧咧將人分開,押到城墻下等候另人處置。唐律對當街釁斗者的處罰絲毫不寬減,凡斗毆者皆笞四十,倘若見血便要杖六十,這二人臉面上皆掛了彩,待驗過傷,量刑恐怕只重不輕。
他往回走,準備繼續放行出城,又聽得有人大叫:“著火了!”再回頭看,那板車上的柴草不知何時著了起來,柴夫“噯呀”一聲,想去搶救自己的貨物,又被一旁的金吾衛按下,其余幾個門卒忙去撲火。混亂之際,出城的隊伍中有一人猛地向城門口沖去。此時門前值守空虛,門卒只得向人群高喝一聲:“攔下她!”可為時已晚,門道旁還拴著兩匹金吾巡檢所乘的軍馬,那人持匕干脆地砍斷韁繩,反手將匕首甩向沖上來的衛士,同時飛身上馬,強闖城門,揚長遠去。
門樓上有士卒疾呼:“私闖關津!追,去追!”
立有金吾衛牽馬急出,這一隊軍士持弓弩,箭發如雨,然而天色黯淡,看不甚清楚,那人或許中了箭,卻仍死死伏在馬背上,并未摔將下去。楊賀所騎是突厥寶馬,日行千里不疲,尋常軍馬比不過,快行至灞水時,那軍馬已顯出疲態,楊賀催馬加鞭:“下馬受降,饒你不死!”他放一空弦,錚然似雷鳴。前方那人果然回頭,然而并無勒馬之意,反而直直沖向河岸去。
那人中箭多處,血浸透了大半衣裳,手中還握著一支箭頭,是生生從皮肉中拔出來的,權做馬刺之用。楊賀不禁大吃一驚,深感此人手段狠辣,不啻為亡命之徒,他再次搭弓瞄準馬腿,這一次尚未等他放箭,那人已跳下馬滾身摔下河去。
水面上翻起一片殷紅,一瞬便不見了人影。楊賀猛一勒馬,沖向河邊,高聲喝道:“死也要見尸!”接連趕到的幾個衛士顧不上卸甲便撲入湍急的水中。
金吾衛執火搜了一夜,上下游皆未見蹤跡。
破曉之后,灞河水同往日一樣清。
這是唐開元二十四年春,春寒猶淺。
屋什蘭甄不喜出門,光景再好,她至多也只到院子里見一見太陽,更多時候連房門都是緊閉的。阿兄回來了,她便更做了甩手掌柜,來云肆的事也少再過問。她不愛見人,通常只有蘇耶娜過去送飯。今日門響,來人竟是何端儀,她先前給人浣衣,手凍得盡是裂口也不得歇,款冬便說情留她在來云肆做些瑣碎活計——這竟也是蘇耶娜轉達來的。屋什蘭甄每想到這總覺得她薄情得刻毒,臨別時還事無巨細凡事都牽掛個遍,卻連一句話都吝嗇給自己。
“方便進去坐坐么?”何端儀問,“她說你胃口不濟,教我看著,或許能勉強多吃下一些。”
屋什蘭甄耳中訇然一響,期期艾艾道:“誰,誰教你——”
“是蘇耶娜。”何端儀平靜地搶了話,再看向對方的眼神便含著同情。
她臉上的失落疲于遮掩,自嘲地抿了抿嘴角,強顏笑:“請進。”
何端儀說:“我欠你這樣大一份人情,卻還不曾當面謝過你,實在失禮。”
屋什蘭甄端著湯碗,只是吹,不喝,繼而道:“你不欠我,實在要欠——也是她欠的。”
何端儀聽出她心里有怨,嘆了一聲:“你怪她,可你也一樣,把苦果攬給自己,若真如此,你怎知道她能不傷心?”
屋什蘭甄眼里起了風波,囁嚅道:“可我也別無他法了。”
“有人和我說,死生有命,苦樂在心。”
她這一回確知“有人”是何人了,甚至能平白想象出那人說話時的神色和語氣,聽慣她那么多穿鑿附會、強詞奪理的時候,難得有本正經,屋什蘭甄啞然失笑,笑得眼眶也熱起來。
何端儀又說:“她也不舍得,還要我常來找你聊聊閑天,說你也是一人在長安,別人瞧你冷冷的,都不敢上前說話,想是寂寞也沒個人熱鬧熱鬧。我也問她可要留個口信與你,她不要,說時日久了,自然忘去最好,若留下個什么東西,想到了又總要難過。”
“我想這天地萬物當中,人才是最孱弱的一種生靈,愛也痛,怨也痛,想也痛,忘也痛。”她見對方依舊是食不下咽的模樣,知別無他法,唯有一個等字,“阿甄,你其實也不是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