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峪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不是么。”她低聲自語。任憑是什么都痛,痛又如何能不怨呢。
傍晚時屋什蘭甄到院里去,蘇耶娜搬了一張繩床給她。她氣色仍是差,蒼白著一張臉,靜靜坐著,風吹不動,人也叫不應。
阿兄走過來,他不知個中根底,只是見妹妹這段日子始終悒悒不歡,難得愿意出來透個氣,因此也過來隨意找些話說。“哪里淘來的東西?”話了些家常,他又瞧見妹妹手里的玉如意,只消掃一眼便識出破綻,“漂亮歸漂亮,可惜嵌的珠子不是真品。”
屋什蘭甄但笑未答。胡人最擅識寶,屋什蘭氏營商,關內關外無數奇珍異玩過眼,以玻璃代瑟瑟的魚目混珠之舉并不算高明。她只是將那如意擦了又擦,愛惜地收好了。
嫂嫂聽見他兄妹二人言語,也走過來瞧,“阿甄喜歡?”
她神情活絡了些,只點頭。
“那便足夠了——本都是石頭,哪分什么高低貴賤,得人偏愛才得以成了寶貝。”她從后頭虛虛攬住屋什蘭甄的肩,又瞪一旁某個只識貨不識趣的魯鈍男人一眼,“天下最寶貴莫過于心意,心意才論個有無,物什還要計較什么假假真真的,未免也太功利,是不是?”
她這便發自內心地展眉:“原來阿嫂才是我的知音。”
阿兄聞過能改,爽朗道:“都怪我俗人俗眼,讓你們見笑。”
嫂嫂嗔怪他:“枉做這么多年生意,竟也只識得那幾個銅子。”
屋什蘭甄亦隨著落井下石:“我們家里只有嫂嫂才是明白人。”
她心情見好,難得這樣笑。等阿兄走了,嫂嫂又勸她說:“天氣好起來,你也該常出去走走。”
屋什蘭甄著檐上的鴿子,它們不落進來,像是怕人。她遲疑了許久,這一回未再敷衍搪塞,“是,我明日出去轉轉,這樣也好。”
這是唐天寶五年三月三,柳色如煙,長安如綺。
城東二十余里,灞水之上有一座始建于隋的石橋,謂之灞橋,素來是送行惜別之地,筑堤五里,栽柳萬株,蔚為大觀。屋什蘭甄時常來此走一走,她不喜歡住在城里,轉賣了金光門外的地產,在城外東郊換了一處清儉的小院,隔三差五也回來云肆去,但不常住,嫌不清靜。
這灞橋修得極宏偉,勢如長虹,長二百余步,橋孔七十余處,立柱四百余支,幾乎是西往長安的必經之所,行人與游人摩肩接踵。其實這里更稱不上不清靜,但她喜歡柳,因此總來,時日一久,橋上每一塊料石、每一行車轍的形狀都爛熟于心,那人的面目卻漸漸模糊了。
模糊得吉兇禍福、前世往生皆不得頭緒,因緣盡也好,不盡也好,無從知曉,只得拿一輩子去熬,把一池的混沌熬枯了,才能碰一碰池底鏨寫的結局。那上面可能寫命薄緣慳,可能寫皆大歡喜,可能浮云一別流水十年,各自成路人,兩潭涸澤再相覷也翻不出什么漣漪。可是她聽見了——死生契闊,同心同歸,因此她總是愿意相信。她忘了那可能只是滿口荒唐言的小騙子用來誆弄人的漂亮話,是華而不實的承諾,或者她故意忘記這一種可能。就算她愛講謊話,一籮筐里才能篩揀出一份實心實意,可總會有一句是真的,倘若偏就被她得到了呢?
這一天是上巳節,河上百舸競渡,游人尋芳踏春。她沒有過節的好興致,坐在亭子里看柳煙,又仿佛在等一個人,可實在太久了,春歸人老,紅消翠減,她又不肯再等。
何娘子說她不怨,其實是怨的。怨愛不得,怨等不到,怨忘不掉,怨自己。
天色又黑沉下去,那人還是不來。她往河水中送一只紙舟,灞水湍險,那小舟經不得風浪,須臾便被激流卷進河底了。
死而復會,往生復會。
來世我替你漂泊苦,替你伶仃身,我做秋風落魄的那一個,如履薄冰的那一個,我什么都不求不圖不貪,只要能見你一回。哪怕不記得愛,不記得怨,不記得痛,只要再見你一回,便能再愛一回,怨一回,從頭來過。
。
相似的那一日是唐開元二十四年上元,兩盞水燈從曲江池漂往下游升道坊樂游原,燈里各夾了一張花箋。
一則寫道:若得轉生,長毋相忘。
一則寫道:千萬千萬,康遂無虞。
(長安篇完)
。
--------------------
下章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