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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耶娜顯得慌張,在她榻前撲通跪伏下去。屋什蘭甄又一驚,拽著她的手臂要她起身,自己則終于掩面痛哭起來。
這是唐開元二十四年元月十三,東方未晞,天雨新霽。
來云肆內,有二人私語。
一人講生疏的漢話:“我不能決定主人的意思,一切只遵照她的安排。”
一人語促,疾言遽色:“薛矜又不是死了,或許今日醒,或許明日醒,到時阿甄如何自處,你要眼睜睜看著她上絕路不是?”
靜了一瞬,蘇耶娜知道她并非危言聳聽,因此無從對答。
款冬見她隱有動搖之色,忙及鋒而用,央告道:“這只是曼佗羅花研出的末,下進酒中,可借烈酒掩去苦味,兼乘酒力,便能夠使人昏醉,稍后以甘草煮汁可解其毒。我究竟是外人,你有所猜疑再合情不過,若仍不肯信,請容我當面試藥,話中真假立見分曉。”她喻之以理,又動之以情:“阿甄救我,我怎舍得害她?”
蘇耶娜舉棋不定,心又不忍,問:“可你呢?”
款冬知有轉機,儼然已聽不進別的話:“只要你答應我。”
我呢,我進長安時,的確不曾想要活著離開過。
這是開元二十四年上元夜,神燈佛火,萬戶徹明。
夜已至三更,弛宵禁的緣故,來云肆客堂中仍聚著喝酒玩棋的人,空氣里散著一股甜香,是新炸的“巨勝奴”——這是一種油炸的甜品,以糖蜜、酥油和面,裹黑芝麻下熱油鍋炸制,金黃酥脆。款冬眼饞,屋什蘭甄便說:“你若是想吃,待會兒便教蘇耶娜盛一些上去。”
款冬近則不遜:“只有點心么?方才還說來云肆酒好,好不好只憑嘴說便能夠么?”
屋什蘭甄吃慣她這一套,也不糾葛,“酒也一并拿上去,好了么?”
她方回嗔作喜,樂淘淘道:“說到底還是阿甄待我最好。”她一步一躍輕快地往樓上走,留給她毫無破綻的甜美的笑。
蘇耶娜很快便將酒與點心一并端上來,款冬急不可待去嘗,咬一口卻不說話了,悶聲地嚼,神色不可名狀。
“你這是什么樣子?”屋什蘭甄不禁新奇,從她手里接下半塊酥,“吃不慣么?”話剛說完,自己便噎了一口,借酒才下咽,頻頻皺眉道:“做的也太甜膩,怕是將糖罐子囫圇跌進去了罷。”
款冬水靈靈笑了:“如此說來倒是極適合你,治一治你這心慈嘴苦的毛病。”
屋什蘭甄回敬她:“也未嘗聽得你說什么漂亮話。”
“五十步也能夠笑百步么?”
兩個人冷一句熱一句地吵,竟將這盤點心下酒吃了個干凈。桌案收拾罷,款冬漸覺頭腦發沉,知藥效已生,她知酒中玄機,故只佯做個樣子不敢多飲,且服過甘草汁以解曼佗羅花毒,此時卻也不免有困倦之意。
她移目看屋什蘭甄,倚在床頭,兩頰胭脂水粉潤過一般緋紅。款冬催她躺好,掖緊被子,又探手摸她的頸間,溫度也火炙似的高起來。
她還偏要趁機說一些不痛不癢的話逗弄人:“阿甄,你是不是喝不得酒?”
對方睡著一樣,只有均勻的吐息,春雨一樣繚住她,款冬還想再摸她的鼻尖、額頭、眼睫,只差半寸遠了,卻又遲疑地縮回手,沒人瞧見,自己臉先熱了,只將聲音放輕些問:“你聽得我說話么?”
屋什蘭甄閉著眼,連開口的氣力都不太有,但還是將她的手輕輕一攥。款冬稍稍安了心,“我是誰,你曉得么?”
她先是遲緩地點頭,又艱難地呼了口氣,“……任憑你是誰。”
款冬直直望著她,心里伏蟄的酸、甜、苦、澀,春雨一澆,鮮筍一樣萌發出來,漲得心房五味雜陳,不盡歡,不忍心,不舍得。
“你知道款冬么,是一味藥,也是一種花。”她眼里的悵惘漸漸不再,只余下一種平靜的柔情。
“這種花,不是解語花,勝似解語花,最諳風情,最曉人意。若你情甘,便為你開。死生契闊,同心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