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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說到海外,雁萍絕不放過機會,揣著一肚子問題,圍著周南喬嘰里呱啦說個不停,一會兒是“埃菲爾鐵塔里供了個什么神仙”,一會兒是“法國人是不是都愛吃青蛙腿”。
葉思矩忍不住插嘴:“你要是這么感興趣巴黎,明兒去巴黎了再請周小姐慢慢同你講,今兒是帶周小姐來逛廟會的。”
“我要是能去巴黎……我連上海都不曾去過,還去巴黎呢,”雁萍道,“周小姐給我講個巴黎圣母院,你也好,給我講個‘天方夜譚’!”
大家哄笑,枝春說:“你嘴巴這么利索,當初不去學相聲可真是屈才了。”
兩個人年紀最小,馬上你追我趕地鬧起來,很快跑到了前面,琬師姐招呼著:“瞧著點路!”也不安心地緊追上去。
思矩想跟,畢竟人多,稍不留神便容易走散,然而才邁了幾步便收住腳,她們幾個擱人群里泥鰍似的竄來竄去早習慣了,但讓大小姐也一路擠擠搡搡太不成體統,只好朝琬師姐揚聲喊道:“讓她倆到前面了等一等——”
“不跟上嗎?”
周南喬在她身邊落腳,涼悠悠問了句。
“她倆嗎,只顧著瘋跑了,哪里是逛廟會的樣子呀——總是這么個性子,”思矩又稍稍踮腳張望一回,笑笑說,“我們自己玩,才不和她倆一起,兩個人豬八戒吃人參果似的,一趟囫圇跑下來,看了個什么一問三不知。”
她有點怪罪、有點無奈的語氣,卻讓周南喬從話音里聽出一種只多不少的親昵,甜津津的,連她一個事外人都嘗到了。
凡事都怕比較,吃罷蜜棗,再甜的橘子都嚼得了無滋味,人家衣錦,自己衣新也得被襯得黯然無光。現下便是這樣,關系親疏好壞也分三六九等,見到了一等一的親密,她再去剝自己的橘子,就敏感地咂摸出一絲酸。
“畢竟年年都來,或許早已不新鮮了,小孩子么,能借機來街上跑一跑玩一玩,不比那攤上的東西有意思?”
也是噢。葉思矩點頭附和。
周南喬像是專候著她這句似的:“思矩也覺著乏味嗎?”
“……我?”她沒想到周小姐會這般問,認真想了一想,“我倒不覺得乏味,街是舊的,人卻是常新的。我先前去里頭餛飩攤兒上吃東西,邊上有個卜卦的,人都喚他李瞎子,愛找他求簽,問行人、問婚姻、問命劫,總之家長里短什么都問,我坐在餛飩攤上聽,有時候能聽半上午呢。”
葉思矩頓了頓,心知這些說得有些遠,又忙把話梢撥回眼下,“周小姐想要去哪兒瞧瞧,前面有刻桃核的,賣影戲人兒、江米人兒的,前陣子還來了個新鮮玩意,不知道今日在不在,叫做‘奇中異’,雖都叫一個名字,樣子卻五花八門……”
她平時話不這樣多,但既然是師父交待的事,就定然要做好本分。周小姐不知逛沒逛過廟會,走得很慢,這一駐足,那一停腳,忽而又向她問,“可有什么喝的東西?天氣涼,若有熱的最好。”
“對面有做蓮子雪耳湯的,”思矩說著去瞧她的面色,“周小姐吃不吃得慣甜食?”
“我沒有什么,倒是你,”大小姐徐徐一笑,“我怕你一路講得口干,壞了嗓子,回頭讓爺爺知道,不知要怎么數落我了。”
兩人一人一碗湯,在小鋪前坐下,喝罷才繼續逛,還買了支兔兒爺形狀的糖人,和雁萍她們到廟口碰頭時,日頭已經老高了。
“讓你們久等。”南喬說。
“不久等不久等,”雁萍手里捏了串紅彤彤的糖葫蘆,用牙齒扯著江米紙皮,含糊不清道,“這才幾多個鐘點?周小姐再逛一會兒過來,指不定還能剛好趕上開戲哩!”
枝春拿手肘捅她一下,這番話要擱別人口里講出來,肯定陰陽怪氣不是味道,然而雁萍嘴比心快的毛病改不掉,說完才反應過來自己說得別扭,心里唰地一涼,急赤白臉道,“哎呀呀,我沒別個意思,您可千萬千萬不能誤會!”
周南喬笑笑,并不往心里去,又望了一眼戲臺子,簡陋得很,像是臨時架起的,納罕道,“這時候還有唱戲的?”
“總歸還沒過年,有的班子封箱晚,最遲能到臘月二十九哩。”枝春道。
“周小姐要等著聽一聽嗎,”雁萍接上話,“嗐,其實不聽也罷,橫豎不過是蟠桃會啊賣水啊那幾折,愛聽個什么就讓阿璟專給你演一回,她都能唱的。”
周南喬好奇道:“都能唱,當真么?”
“對呀,”枝春說,倆人你一言我一句仿佛還真講上了對口相聲,“從前我們封箱之后,有的戲臺子會借人拼班唱廟會,師父就常讓阿璟去,多幾回下來,那幾折子她不就都學得有模有樣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