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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矩正卸著油彩,騰不出手——油妝不好洗去,需先蘸了油在臉上反復揉擦,把顏色溶掉,因此周南喬又重新將紙袋拿起,替她拆了,把里面的東西抽出來,原是先前唱堂會那日,照相館師傅去拍的相片。
“你再答我,還是‘別的’么?”
“我忘記有這一回事了,”思矩有些不好意思,“難為周小姐還記掛著。”
周南喬拿她逗趣:“否則你以為呢,這樣薄一張紙袋能裝些什么,地契房契還是保商銀行的銀圓券?”
“我……我不知道。”她說著磕絆起來,借著熱毛巾把臉短暫地蒙了進去。
熱毛巾冒著白濛濛的水煙,一層紗似的掛下來,眼見人半天不抬頭也不作聲,周南喬適可而止,沒繼續打趣她,待思矩終于擦凈顏料,才把相片又遞到她手上,似真非真道,“不瞧一瞧嗎?要是拍得不滿意,我替你找老板討說法去。”
明膠銀鹽的相片,像中人巧是與今日一轍的妝扮。思矩長這么大,拍照卻還是頭一回,捏著幾張寸方大小的綢紋紙,竟一時怔神起來。
“好不好看?”
這話像存心給她挖坑,若答“好看”,則顯得自矜,若不把話說滿,答個“尚且說得過去”之類的意思呢,又像對攝影師傅的技藝略有微詞似的。
“相館的師傅拍得極好,”思矩眼簾一動,滴水不漏道,“也多謝周小姐。”
奈何大小姐最會挑剔,雞蛋里也能找出骨頭來,“你再一口一個‘周小姐’,可比這臘月的天兒還讓人寒心了。”
葉思矩抿著嘴笑,忽然管事的掀簾進來,先是同周南喬問過好,才向思矩道:“葉姑娘,今日曾鎮守使施得大方,按慣例還是得……”
“葉姑娘今日身體不大舒服,不方便見,還請轉告曾旅長,望萬萬見諒。”
出言打斷的是周南喬,話算得上客氣,態度卻強勢甚至冷硬。思矩驚愕不己,甚至有點被嚇到,這哪里像周南喬的做派,周大小姐從來笑臉迎人,對待仆傭都溫聲好語,怎么可能失禮地在別人話講一半時生生橫插一杠。
管事的也愣了一愣,一時不知道是該看誰。思矩定了定神,感受到一只細柔的手輕輕按在了自己的肩上,有似安撫。她吁了口氣,輕輕道,“周小姐所言確真,幫我回個話且辭了吧,實在抱歉,麻煩您。”
管事的聽罷,忙關切幾句,問了些需不需吃藥,或是請郎中瞧瞧之類的,又說身體為重,仔細休養,便出去復話了。
一時兩人都不再開口,周南喬望著鏡里,葉思矩卸罷妝便開始窸窸窣窣收拾奩匣,不知怎么,靜得有些尷尬了。
匣子咔噠合上了,思矩先無奈地笑了聲,“唉,討厭得很。”
兩個人都笑了。
然后是周南喬開口,嗓音溫沉,“不去。”
思矩想點頭,卻又止住了,肩頭僵僵聳著,眼神空曠。她怔然地重復一回對方的話,“不去。”然后聲音又微弱了幾分,“我不想去。”
她也納罕自己怎么突然就把真心話輕易宣之于口,連師娘問時她也只吞吞吐吐講道“心里有些不自在”。但更奇怪的是,這話講出口時,并沒有招致想象里洪泛一樣的委屈,她像是一根時刻張緊的弦,終于被擰松掉,好以一種平靜的、疲憊的姿態蜷縮起身體。
放在她肩上的那只手略施力捏了捏肩胛的骨肉,不痛,只聽周南喬又道:“你若是不想,我會有法子來解決。”
“真的么?”思矩眼睫一閃,隨后又憂心道,“那曾鎮守使不是什么省油的燈,萬一有得罪……”
所以還是先不麻煩為好。
周南喬嚇唬她:“上一個怕得罪他的姑娘,原是省立女子師范的學生,現如今已成六姨太了,生育了一兒一女也不曾正式過門,整日就鎖在那深宅大院里,怕她反起悔來要跑呢。”
思矩嘴唇抿得有點白,沒再吭聲。
“倘若信得過我,就不消再顧慮這些,只管放一萬個心,等到年后開箱戲時,結果如何且自己看。”
“我自然信得過周小姐,只是——”
周南喬食指豎到唇前,不露聲色地止住她的話。
“稍慢,”她順手替對方將一綹掉出來的長發掖回耳后去,又歉意道,“我方才略略分了心,有些沒聽清楚,思矩剛剛是說什么?”
“我是說,我自然信得過周小姐,只是為這樣小一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