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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思矩!”簫云師兄嗓門最亮,恨不得讓十里八鄉(xiāng)全聽見似的,“明兒該你壓軸了!”他一高調(diào),反倒把當事人惹得怪不好意思,熱著耳朵說,“知道啦,就你識字!”
褚簫云這一嗓子吆喝出來,任誰都聽出了其中不尋常。
葉思矩這個名兒,平日里沒幾個人這么喊,戲班上上下下,要不叫阿璟,要不就是喚一句葉姑娘,而褚簫云陡然換了稱謂,再一瞧戲單,果然有變。
若放到往常,一定寫的是“葉蘭璟”三個字,“蘭”是字輩,這是科班的慣例,如今卻毫無征兆地換下來。師娘對此的說辭是,阿璟既已出了科,往后用什么名兒就全憑她自己的意愿了。
但明眼人都瞧得清楚,這根本是葉宗棨的用意——曾冀仁日甚一日糾纏得緊,葉宗棨做這一出,就差擺到明面兒上強調(diào),思矩是他葉宗棨的干女兒,你曾鎮(zhèn)守使再怎么炙手可熱,對他葉家的人多少也得稍微禮待兩分。
封箱戲稱得上是一年到頭頂要緊的一場,葉宗棨讓思矩壓軸,且演的是主角兒——算起來,除卻頭次登臺臨時救的那一場外,這才是名正言順的第一回——葉宗棨此番安排,不僅是給個歷練的機會,更有些廣而告之的意思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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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過黃歷,日子最終定在了臘月二十三。
周南喬剛進戲園子落座,旁邊就有人招呼了一聲。
“周小姐。”
她同樣報以微笑,輕輕頷首,“曾旅長,榮幸榮幸。”
曾冀仁洪聲笑道:“和周小姐逢面,才是曾某的榮幸。”
周南喬極不喜官場上這一套你推我往的敷衍話,況且對面還是個相當惹人反感的曾冀仁,奈何裕安樓不比舊時隨挑隨坐,早已嚴格施行起憑票入場對號定座的規(guī)矩,她想換也沒得換。
裕安樓一層是池座,二層是官座,用幾扇屏風(fēng)稍稍隔開來,較樓下要寬敞松快得多。周南喬猜到這人八成也來,只是未曾料想湊巧到一桌上。
……人生在世不稱意。
添茶的過來了,先倒上一杯,曾冀仁頗有紳士作風(fēng)地先把茶盞推到南喬面前,借這一盞茶,又把話匣子拉開。
“令尊令堂身體無恙?”
“都好,”南喬道,“勞您惦記。”
“我記得令尊最好聽戲,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在北平廣和樓,一票難求,他拿著半月的餉錢,百般疏通,才換出一張票來,人都戲稱是‘癡相公’啊。”
南喬跟著抿嘴笑了笑,但笑罷便罷了,并沒有接下茬的意思。可惜曾旅長不識趣,仍意猶未盡說個不休,“雖說早知道令尊愛這一出,倒沒曾想周小姐也有這方雅致——方才我還跟小董說,現(xiàn)在這留洋回來的年輕人,可沒幾個愛聽這些舊曲兒的。”
他身邊董副官忙陪著附和兩聲,也不知是否確有其事,周南喬于是假客套亦然,“我只是外行看熱鬧,聽說曾旅長是裕安樓的常客呢,今天碰見您,可準備好要受教了。”
曾冀仁顯然是個愛聽奉承話的,嘴角恨不得揚到耳根后去,舌頭還在裝模作樣謙虛,“周小姐言笑,這詞兒曾某可不敢當。”
“我雖不常來,卻也知道,如今這戲園子里坐的人可未必都是戲迷,生旦凈末都辨不清楚,光奔著哪個名聲響的角兒、哪個模樣標致的姑娘小伙兒來的,可不在少數(shù)呢。那些人,一折戲好在哪都聽不明白,聽眾跟著角兒大氣不敢出呢,他們直愣愣喝個彩,生生壞了氣氛,”她語氣一轉(zhuǎn),尤為真摯,“像您這樣只醉心本真的卻是越來越難得了。”
這廂周南喬容止自若,那廂曾冀仁笑得隱約發(fā)干,又拈起杯子咕嘟咕嘟灌兩口,扯開話題道,“這茶是好茶。”
南喬說:“曾旅長講究,可惜我不會品,真是牛嚼牡丹,枉費了好東西。”
此時鑼鼓一鳴,馬上要開場,話頭便暫時擱去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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