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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這一廂是頭等的座次,離戲臺近,視線無遮攔,念白吐字也聽得格外清。不知是不是周南喬開戲前一番話的功效,這平日里最愛吆三喝四的曾旅長整場下來一直出奇地沉默,甚至到葉思矩出場,喝彩也只隨著大流,只不過嗓門照舊鏗鏗如撞鐘罷了。
戲開場后,南喬的注意就不再分到他身上,然而亦明顯察覺出這人安生了不少,頗感滿意。戲是《搖錢樹》,南喬此前恰在堂會上看過,畢竟都是為圖個吉利圖個好彩頭——張四姐對打天兵天將,一來精彩好看,二來神仙斗戰非同于人間殺伐,也不犯年節的忌諱。
“張四姐”是不扎靠的,穿一身正紅刺金的短打衣褲,緊袖短襖,繡花彩褲,腰間系裙,再束一條繡花綢巾子顯出腰段,看著精神利落。應戰哪吒率領的天兵天將時就更精彩,周眾盡是靛藍衣褲,中央一點火紅,持長刀以一當眾,接、轉、拋、踢,滿天花槍翻飛如雨,引得座中驚嘆陣陣。
壓軸戲煞場,接大軸戲。封箱戲最有意思之處,就在于大軸的一出反串,趣味橫生,主角配角甚至龍套,各人都不唱本工,譬如今日的大軸戲《長坂坡》,主角兒是個頗有名氣的花衫,誰知扮上趙子龍也別有風采。除卻主角,作配的大小角色乃至龍套也都要反串,就是圖一個詼諧妙趣,然而思矩因為要唱壓軸來不及改妝趕場,便不參與這一回。
周南喬趁著換場的工夫,向曾冀仁頷首示意失陪,便先獨自離座去。一場戲統共幾個時辰,其間耐不下的人多的是,曾冀仁其實早也坐不住了,奈何才被這周小姐高捧了一通,騎虎難下,只能繼續做出一副津津有味的樣子。
從二樓下,她繞了一圈出去往后臺走,果然被人攔下,不消想,演出時怕出差亂,后臺當然限制外人唐突出入。南喬也不急,眼見這小姑娘有幾分眼熟,約莫在家里堂會上見過,似乎是誰的跟包丫頭,于是道:“待葉姑娘下臺后,能否麻煩你去和她講一聲,就說周南喬請見一面。”
“啊……周小姐,”那姑娘仿佛想起眼前這人是誰了,“要不然先里面請?”她其實也不太能夠作主可以帶誰進去,但又覺得依周小姐的身份,讓人就這么干等著也說不過去,因此格外猶疑。
南喬和悅一笑,并不與人為難,“我到戲園,自然是要依這里的規矩,在外頭等著就好,不必忙慌。”
跟包的諾聲應著,這時隱約聽見四擊頭打響,知是大軸戲開場,角兒已經亮相,不敢稍做耽擱,匆匆回去秉問。
不多時,那小丫頭就又跑出來:“葉姑娘正在卸頭面,讓我快來請您進去。”
葉思矩剛摘了彩球和面牌,換一身素白的水衣子,臉上的顏料都還沒來得及擦。見跟包的領南喬進來,她連忙站起迎了幾步,“不知周小姐今日要來,怎么不提早說一聲,實在招待不周了。”
她確實不知道,這裕安樓上下兩層合計百十號座次,一打眼瞥過去只見烏泱泱的人。而戲班的規矩是演員不準窺臺子,無論置身臺前臺后都是大忌,她哪敢再左顧右盼一一分辨誰是誰,萬一再讓師父瞧見了,散戲后板上釘釘要挨罰的。
“這樣客氣做什么,”周南喬示意她忙自己的,“偶然瞧見了裕安樓的戲單,見有思矩的壓軸戲,且是年前最末一場,怎么也得親眼看看。”
“只是前些日子才在府上演過,怕周小姐覺得不新鮮。”
這話是十成十的真,她還是不信周南喬是真有心聽戲,一般人若聽,聽個熱鬧,取個新鮮勁兒便是到頂了,且她葉思矩也不是什么京津紅到上海灘的名角兒,同一臺戲三天兩頭看了又看,還能瞧出什么花兒來不成。
“怎生‘不新鮮’?”南喬說,“士別三日刮目相待,我倒是覺得,思矩這些日子長進不少,雖講不出什么門道,卻也看得出身段、唱腔都愈發漂亮了。”
葉思矩不禁夸,掌心出了層薄汗,悄悄藏到身后揩凈了,“有賴周小姐賞光,但愿對得起這番期待。”
“戲雖是極好,卻也難免讓人遺憾,”她賣個關子嘆聲氣,見思矩一下子被點了穴似的,才忍俊不禁道,“我回國第一次上戲園,不曉得規矩,否則一定要備上幾對花籃兒來,這樣空手只身的,讓人見了怕要說好沒誠意。”
思矩吊起來的心這才堪堪落定,笑著學對方的語氣說,“這樣客氣做什么?本就是消閑的事情,怎么好去麻煩人,周小姐才真正見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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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與愁煙”出自蘇軾《昭君怨·送別》
第13章 新月與愁煙(二)
“依你的說法,怎么卻成我的不是了,”周南喬亦笑,從手包里抽出薄薄一方小紙袋,見思矩正在拆發包,兩手都占著,便放到了化妝臺桌面上,“今天來呢,也是想著順道把這個帶給你。”
葉思矩忙不迭辭讓道:“周小姐能來便是最大的面子,怎么好再收別的呢?”
“別的?”大小姐很矜持地微微一抬眉,反問她,“你都沒有拿來看看,怎知是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