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款冬亦有不滿,原話回敬道:“孰為奸滑之人?話何必講這樣難聽。”
屋什蘭甄臉色安瀾:“‘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各人心中有數,少自尋難堪。”
“一套一套的,”款冬哼了聲,抬眼端詳道,“你當真是胡人么,從哪里聽來的這些東西?”
“你若覺得不是,便不是罷。”
款冬想了會兒,問:“胡人該什么樣,漢人該什么樣,奸滑之人又是怎樣呢?”
屋什蘭甄說:“你倘若實在閑得無趣,就把柴房也一并收拾了,少在這胡言妄語。”
“我沒有胡言妄語,”款冬說,“你聽聞江淮好鑄小錢,但你可知天下財貨到底都充進了哪些人的私囊,官府的好錢都掉進了誰的口袋?那些富商豪強,盜鑄尤甚,囤聚最豐,將惡錢以次充好,源源不斷地輸進京師,使得糧價騰踴,米珠薪桂。物貴傷民,受害最篤的是貧弱百姓;圣人令收兌惡錢,爭不過、換不得的還是貧弱百姓。經年累月下來,貧窶日困,奸豪卻愈肥。”
她又嘆口氣:“阿甄,你怎能曉得呢。”
屋什蘭甄反詰:“我曉得,又能如何呢?”
款冬眼簾半垂,手指尖淺淺描過釭臺上精微的海獸葡萄紋樣。“不能如何……我只是想到,人越低賤,就越多苦衷,不懂才是萬幸不過了。”
她聲氣放得再低微了些:“將濫充好確是我的不是,阿甄莫要發擿這一回,我誠然……誠然迫不得已。”
屋什蘭甄一時無話,她未看款冬,而是望著自己的影子,寂寂站了些時候。人是靜的,只有燈影依著燭火在曳。又過了片刻,她說道:“官府已下了海捕令,在城內四處張榜貼文,武侯、坊丁近日也查得緊,但凡見到年紀樣貌相仿者,一定會攔阻訊問,且以重賞鼓勵百姓糾告,當下若想保全,不應該再拋頭露面。”
款冬知道她是善意,卻遲疑了,沒有應答,甚至連反應都沒有,僵著身子,神情一點點沉重下來,如墜江之石。
屋什蘭甄洞察了她的心思,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似在嘆惋。
“若你一定要出去,我會讓伽瑙和蘇耶娜和你一起。”
款冬眼睛一閃,略顯驚訝地抬起頭。
伽瑙和蘇耶娜都是屋什蘭甄的家仆。蘇耶娜是她的貼身婢女,生得心竅玲瓏,頗受信賴;而那伽瑙身長六尺,體格健碩,碧眼之上生得一對刀匕似的橫眉,相貌兇蠻,卻對主人言聽計從,忠心耿耿。
長安蓄奴成風,尤其是異族奴隸,除了達官貴戚,稍有些家底的門戶也常會買上一兩個蕃奴做苦力或幫著料理生活。而奴婢亦有貴賤,人市上最緊俏的一者是貌美心靈的胡姬,二者是精明強壯的健兒,價格也高出一等。對于出身正經人家的女子而言,出行在外有奴婢護送隨侍,既能彰顯身份,也更合乎禮法;相較之下,一個人身單影只在街上往來就要可疑得多。
款冬于是如實道:“我想要趁離京之前,去看望一位故人——就在城東平康里。”
這一回,面露微訝的人成了屋什蘭甄。平康坊是城里最聞名的“風流藪”,前去者幾乎盡是吃花酒的文人騷客,所居者多為善歌賦的市井飲妓。
但她并不關切對方的去意,除了稍縱即逝的一顰,很快又神情如初。“到平康坊的那些人,個個非富即貴,其中更不乏手眼通天、精明算計之流,你一個女子,貿然前去那種地方,恐怕要小心非常。”
款冬笑吟吟道:“我心里有輕重,阿甄不用擔心。”
屋什蘭甄的目光未與她匯上,一豆燈焰晃悠悠地映進那雙淺色的瞳仁。“但愿吧,”她不甚經心地低語一句,“馬茲達保佑。”
款冬看著她邁步向門口去,身形慢慢掩進大片的陰影,忽然心中綽綽絞起一絲惶惑,“阿甄,阿甄,你會告發我嗎?”
屋什蘭甄挑開了門閂,“咚”的一聲悶響,她的聲音隨之輕渺渺地傳來,避重就輕,“當心一點,不要惹麻煩。”
第10章 徘徊將何見(三)
蘇耶娜緊緊跟在這位自揚州遠道而來的少女身邊。款冬身穿一條齊胸的銀泥荷葉裙,藕色短襦,肩上松松地搭一條披帛,頭戴帷帽,薄紗從兩頰邊垂落,把面容半隱去。她邊走邊瞧,經過香肆、彩纈鋪,免不了一番留連,仿佛對什么都新鮮。而身后,伽瑙抱著臂不近不遠地跟隨著二人,身形儼然鐵塔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