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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是胡商往來的繁華地,各種異域的珍奇異寶琳瑯不勝數,蘇耶娜除隨侍之外還成了向導,一一回應著對方連珠炮似的問,“這是獅子國的木香,旁邊是婆律樟腦、玫瑰水,那邊是……是‘阿迦盧’,有人用它治療腹痛和癰瘡。”她的漢話講得遠不如屋什蘭甄那么流利,有的字眼不得不用蕃語講,“琢娘,你需要買一些什么嗎?”
款冬微微一笑:“不忙,只暫且看一看,稍后再細瞧也不遲,我們先往平康里去吧。”
過朱雀大街,約莫再走上二里路,輒至平康坊。蘇耶娜受屋什蘭甄交待過,自覺引路道:“前面便是平康坊所在,咱們從北門口進。”北門最挨近“三曲”。
款冬遙遙眺去,卻被什么吸引了注意,指著坊南的方向問道,“那座寶塔是佛寺不是?”
蘇耶娜答:“是的,那是菩提寺,已有不少年頭了。”
“竟然這樣巧,我們從南邊繞去可好?”款冬眼睛亮起來,“我常聽說長安菩提寺的靈通,早想著替一位友人祈福,既過佛門寶地,也算是天成人愿,總該有心拜一拜才是。”
蘇耶娜猶豫了一下,她和伽瑙作為異教徒,自然不當同進寺院,但屋什蘭甄又格外囑咐說,城中人雜,讓他們二人千萬跟緊了,因此一時間有所糾結,遲遲未定。
款冬意識到什么,立刻善解人意說:“我只去三叩首的工夫,能否拜托你們在外頭等我一等?”
蘇耶娜下意識看眼伽瑙,后者卻是個啞巴一樣的悶葫蘆,木著表情只待她拿主意。她稍一忖度,想佛門圣地不會出什么岔子,還是應下,“奴婢會在這里等您。”
平康里的人出出進進絡繹不絕,其間更有不少華服當身、錦繡熠熠的權親貴戚,比往日還要熱鬧。蘇耶娜聽了會兒,大致明白過來,原是今天有人在南曲設宴待客,心道一句難怪。
她還未再聽得些什么,很快款冬便趨步自院中出來,溫聲道:“久等。”
蘇耶娜慌忙欠身道:“奴不敢。”
她暗自覺得這個少女也頗古怪,有時拘束得好似只小乳雀,說話綿得像紗像綢,只有從小養在深閨、慣習各種禮誡的女孩兒才該有那樣讓人憐惜的神情——但她又不像有著這樣的身世。而自家主人對待這個妹妹,上心倒是有的,然而不夠金貴;生分倒也正常,只是又不很客氣……
“蘇耶娜,蘇耶娜。”
她這才猛地回神,一半因為分心,一半是因為對方的聲音實在太過輕弱。“今天是什么日子,蘇耶娜?”款冬繼續問,她打量著四周,眼神里隱約可見謹怯,“好像……半個長安的官老爺都要打這里過一遭呢。”
這話著實夸張。蘇耶娜柔和地笑了:“我剛剛聽見一些只言碎語,大約是趕巧遇上了宴請聚會一類的事情吧。”
款冬點點頭,又好奇問道:“你們先前來過這里不曾,往日可有西市一帶繁華?”
她先是看著蘇耶娜,說著又回頭去瞧伽瑙,伽瑙立刻搖頭,蘇耶娜也遲疑了:“雖未曾到坊中來,但路過也有不少次,可惜只匆匆去了,沒有仔細留意過。”
款冬抬頭望向高大的坊墻,笑笑說:“有勞你們陪我來這里——都是阿甄放心不下,還拿我當不經事的小孩看待,唯恐我自個兒教什么青樓舞榭騙了去。”
她說完又深深嘆了口氣,再開口時聲音只容蘇耶娜一人聽得到,“日前在家鄉時,偶然聽人議論說到一個舊相識的鄰家阿姊,如今竟在長安委身花柳,我幼時常得她照拂,心中五味雜陳,想來多見一面,也不知能盡得幾分力。”
蘇耶娜了然,同情之余又倍感可惜。花柳地的女子來路無非有三,除了承襲母業的,更多人要么是遭受拐騙被販賣而來,抑或家道破落不得已而為,唐律待賤民頗為苛吝,凡落入妓籍,便難再脫身。
而這平康坊畢竟是公子王孫奢靡享樂之所,物價不比尋常,且說吃酒,一席酒起價便三四百文;倘要邀上哪個姑娘出里宴游,便得花上整整一緡錢;至于贖身,少說也要黃金上百斤,這等天文數字,絕非一般人家能企及。
踏入三曲的地界,乍看好像與普通宅區并無二致,不起樓閣,巷子兩側院落排得齊齊整整。長巷走到盡頭,單剩一處不打眼的舊院落,紅柱灰瓦懸山頂,門前匾上書“邰六家”幾個墨字,時間久了,業已生塵。
款冬回頭示意道:“這里。”
蘇耶娜兩人也隨著進去,今日平康坊車馬轔轔,但或是居北曲的緣故,“邰六家”卻并不見得熱鬧。院子不大,是出兩進的廊院,芳草如茵,有假山石、小池苑,還立一間八角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