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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裳——算我賒下的。”她想了想,揉著膝蓋換了個更放松的坐姿,一只腳仍舊蜷著,一只腳垂到榻邊。
屋什蘭甄聽罷,哂而未語,信手掂起案上的賬冊,翻了幾頁,才姍姍道,“空口無憑,如此承諾,不作也罷。”
她聲音不大,甚至一半字句險些淹沒在唰唰啦啦的紙頁聲里。款冬愣怔了下,躊躇一會兒,在腰間一摸,解下一塊玉佩來,遞到她面前。
“這個押給你,好不好?”
一枚如意,料子是于闐玉料,青中泛白,雖略有綹裂和石花,稱不得上乘,但琢磨很精,上頭嵌的寶石更名貴,深藍(lán)的瑟瑟珠,經(jīng)燈焰一映,光華如波,潤澤如脂。
她翻著賬冊,抽出三分心思來瞥一眼,又拿到手里掂了掂,才輕輕擲回桌面上。
頓了一瞬,又意有所指地開口,惜字如金道,“這件東西……”
款冬明白過來對方的意思,撇嘴要惱火,可惜是個寄人籬下的處境,最終也只不情愿地壓回怨氣,忿忿咕噥道,“不是什么來路不清的東西,我自己的……我阿娘留下的,你若是顧忌這個,且盡管放寬心。”
屋什蘭甄這下才若有所思再瞧她一眼,目光再轉(zhuǎn)回案上那件如意。
“我在江左時,有一年遇上霜害,米珠薪桂,別人勸我把東西當(dāng)了,石頭又不能活命吃,”款冬說,“我都沒有舍得。”
她語氣很懇切,很有誠意,為表心跡甚至把唯一珍貴的家當(dāng)交給對方。屋什蘭甄遲疑了——混跡江湖的小騙子,滿口謊話的慣犯,她想不出有什么能夠與此相互信任的可能——但是只一瞬,然后她在款冬眼巴巴的目光里重新拿起那件玉石,像一種微妙的承認(rèn),“那便暫由來云肆代勞保管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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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徘徊將何見”出自阮籍《詠懷八十二首》
第9章 徘徊將何見(二)
屋什蘭甄收好了玉如意,起身意欲回房,卻被款冬從后叫住。
“三日了,”她說,“阿甄就沒有一句想問我的么?”
屋什蘭甄腳步稍住,回身望她。款冬直視那雙深目,重新盤腿坐回去,微微繃直了背,等她的提問,或者是質(zhì)問。
然而屋什蘭甄只是很平靜地道:“我不曾認(rèn)得你,也不清楚此前任何來龍去脈。你是逃荒來的流戶,混進(jìn)城來想投奔在長安做官的親戚,尋而未果又身無分文,我實在可憐你,權(quán)且收留在此。除此之外一無所知。”
款冬張了張口,又撲哧笑了,連聲說,“是是是。”
她笑罷仍不依不饒:“阿甄不識得我,那么有話問琢兒也無?”
“琢兒”是屋什蘭甄為搪塞外人,替她信口胡謅的小字。來云肆上上下下,店里的伙計、行廚、胡奴胡婢等等便都喚她琢娘,相待甚是殷熱,款冬在這個陌生的稱謂里感受到一種新生,像柳樹抽出新枝一樣的愜意和心滿意足。
屋什蘭甄亦笑了:“你作戲沒個完了是不是?”
款冬便直言說:“李閣老的事,阿甄就沒有想問的?”
屋什蘭甄并不經(jīng)心:“李閣老的事,無論關(guān)涉誰,都還輪不到我一介賈豎來操勞。”
“那我的事呢?”
“更是無關(guān)。”
款冬的容色便得愈加明燦起來,她說:“阿甄,你口里可曾有一句實話?”
屋什蘭甄未睬,卻風(fēng)涼道,“我知道你先前住店時,付的銅板是斤兩不足的偏爐錢。”
款冬忽然就蔫了,支吾一下,小聲說:“是我錯了,再寬限些時日,我會想法子一并償清的。”
屋什蘭甄說:“不必‘想法子’,但凡你踏踏實實做活,這點子錢安愁還不清?”
款冬又忙不迭點頭,踟躕稍許,才又問,“你……你是何時發(fā)現(xiàn)那錢少了斤兩的?”
她話甫一出,就見屋什蘭甄看笑話似的瞧著自己,頓覺有失,“你詐我!”
“話何必講這樣難聽,”屋什蘭甄不滿道,“只是揣測罷了,你先前說自己曾在江左,我聽聞江淮一帶盜鑄之風(fēng)尤盛,奸滑之人多借此漁利,方一試探,你便自投羅網(wǎng)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