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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聿曾經說過,遲野是塊金子,即使蒙塵,也能發光。
醫生建議他多出去走走,于是,遲野輾轉到北方某個小城市,住進價格最低的青旅,認識了李鐵。
李鐵惜才,當即給了他個機會,帶他到處學,到處紋,沒多久就干出了名堂。
遲野一年干得比一年好,一年賺得比一年多,可他總是很節儉,沒有任何物欲,穿著打扮、衣食住行,全是最便宜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快窮得揭不開鍋了。
至于那些錢都去哪兒了,只有李澄知道。每年,遲野都會定期給李澄打一筆錢,是還給陸文聿的,當年自己的醫藥費、護工費、律師費全是陸文聿付的,積攢起來,成了一筆不小的費用,遲野已經欠陸文聿太多,他不想再在物質上欠他。
這些年,遲野自己一個人看病、賺錢、活著,雙相漸漸好轉,狂躁期幾乎不再出現,不過,這也意味著遲野很少能感受到快樂和活力,終日死氣沉沉的。
到頭來,遲野又恢復到遇見陸文聿之前的狀態,可能比那時好一些,但極其有限。
店里的假期工“蹬蹬”跑上三樓,敲了敲門,知道里面的大神不會回應他,自顧自地探了個腦袋進去:“遲哥?鐵叔說一會兒出去聚餐?!?
在紋身機不間斷的嗡鳴聲中,慢吞吞地傳來倆字“不去”。
假期工走了進來,撈著個參觀學習的機會,他肯定不能放過。他小心翼翼地瞥了眼俯身趴在客人肋骨上扎圖的遲哥。
一到夏天,他遲哥就穿得特別清涼,上身就套了件洗掉色的老頭衫,大褲衩配人字拖,頂多干活的時候戴個口罩,全身上下加起來不超過50塊錢。
不過,遲哥樣貌出眾,用皮套把頭發扎了個小揪,渾身上下透出一股子冷冰冰的氣質,這樣的穿搭,反而讓他多了幾分無所吊謂的死感,挺吊人胃口,又想靠近又怕挨揍。
假期工欣賞完人,開始欣賞圖。
今天遲哥扎的是圣經里的死亡騎士,從嘎吱窩一直延伸到大腿側面,整幅大圖橫跨小半個軀干,磅礴且極具震撼力。
遲哥整條手臂繃出利落的線條,針尖落在皮膚上時,幾乎看不見多余顫動。
他走霧層次分得極細,從最深的炭黑,到淺灰、煙灰,再到近乎透明的虛霧,一層疊一層,過渡得渾然天成,沒有一絲生硬分界,視覺柔和,整體看去卻又厚重扎實。
“踩著我貓你死定了?!?
遲野撩了撩眼皮,他不記得這位假期工叫什么,不過平時挺好學的,抓著個機會就會觀摩一陣,遲野從來不管,只不過,他看得太入神,沒注意到遲野腳邊正躺著一只睡覺的矮腳小胖貓。
“哦哦哦!對不起對不起!”
遲野挺了下僵硬的背,伸腿勾了把轉椅過來,踢給假期工:“坐下,離遠點?!?
“謝謝哥!”假期工得了便宜就買乖,嘿嘿一笑,“遲哥你紋的真好啊!一定學了很長時間吧?”
遲野沒理他,后面假期工的嘴像開了閥門似的,問個沒完,把遲野的貓說醒了,年糕晃晃悠悠站起來,不滿意地沖假期工叫了幾聲。
“嘿!它喜歡我?”
遲野說:“她煩你。要不閉嘴,要不出去?!?
遲野說話直,語氣又冷,假期工徹底老實了,但不妨礙他自己琢磨。
店里紋身師很多,只有遲野是最神秘的那個,冷冰冰的,游離在人群之外,卻對自己的貓異常溫柔有耐心。
而且,一個年輕帥哥紋身師,身上帶了很多傷疤,偏偏一處紋身都沒有,有人問過他,他只說“我說了不算”。至于怎么不算,誰又說了算,沒人清楚。
鐵哥問過他,是不是家里人不讓。
遲野含糊地“唔”了聲。
遲野就只有那一位“家里人”,還是單方面的,對方認不認他還不一定呢。
多年來,遲野不敢在自己身上添東西,就是怕添完了這位“家里人”不喜歡。
其實說實話,遲野這種“守身如玉”挺沒意思的,誰也感動不了,畢竟倆人分手這么多年,萬一陸文聿有了新人,自己這種想法純純給人添堵。
假期工完全忘了自己來的目的,最后鐵叔親自請的人,遲野扎完了圖,正給客戶纏保鮮膜,還是那倆字——不去。
李鐵知道他不愿意往人堆里摻和,就沒再讓,走之前,隨口和他說了句:“收拾收拾行李,明天跟我出差?!?
遲野懶得問去哪兒,反正鐵哥經常帶他到處跑,他只管跟著干活,別的一概不問。
當天晚上,遲野趕了個工,在脊柱上紋了一長條的經文,第二天四點才睡,晝夜顛倒地紋身,是遲野的常態,好多人勸他別這么拼命,當心猝死,可沒人管得了他,誰說話都不好使,遲野依舊我行我素,奔著早逝去的。
遲野沒租房,就住在店里,連帶著年糕一起,這五層樓全是年糕的地盤,不過年糕還是最喜歡爬在遲野腳邊睡覺。
第二天鐵哥把他從沙發上薅起來,一手貓包一手遲野,統統塞進車里,抵達機場時,遲野還沒清醒,上了飛機,遲野眼罩一戴,睡得死沉,空姐發餐都沒能叫醒他。
直到,飛機落地前播報目的地的地面情況時,遲野像是突然詐尸一樣,猛地坐了起來,向來面無表情的臉上,此刻格外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