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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是知道李瑤清楚自己的不容易,李瑤也在努力地變好。她說她一定會再回去參加中考,拿全獎上高中,讓李絮準備好掏腰包買新手機作為獎勵。
李絮以為這種平衡一直能延續下去,直到時間到了去年的十二月底。
冬日的城市色調是灰敗的。十七歲的李瑤病情已經進入加速期,鼻導管換成了箍臉的面罩氧,憋喘越發頻繁,隨之而來的是頻繁缺氧帶來的焦躁與恐懼,她好像已經預感到了死神的來臨,脾氣繃到極致,一觸即斷。
特發性肺動脈高壓一步步絞殺她孱弱的生命。那天下午她又是一陣強烈的憋悶,滿臉都是虛汗。面罩在她蒼白的皮膚上勒出深紅的印子。她哆嗦著抬起已經出現輕微發紺的手指,泛紫的嘴唇抖著,顫顫巍巍地喊疼,又疼又喘不過來氣,不停地對李絮喊著你個騙子,用盡那點可憐的力氣去摳面罩的綁帶。
李絮已經連續熬了三十多個小時,眼睛都熬得又痛又脹,看見她的動作,趕忙按住她胡亂抓撓的手,“能不能別扯!李瑤你聽話一點!”
“哥你......你出去......你出去......”李瑤瞪著委屈又憤怒的眼睛,像岸上瀕死的一條沙丁魚,喘著氣,虛弱地摳著他的手,“你別用......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我害怕......我害怕!”
“你天天......天天這副樣子……跟我已經死了一樣……我害怕……瘆得慌!”
“我要......我要.....真不行了,還不是你差勁......憑什么不是你......憑什么不是你!”
李瑤自己是有預感的,那是一月十六號的夜晚。隔天她就進了icu,在十天之后因心衰搶救無效。
李絮是真的不愿意回憶。回憶是一連串的行為,思緒一旦開始反芻就不可避免地越想越多。他清楚這些都是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在恐懼中的口不擇言,也他并不覺得李瑤說錯了什么。
因為他真的沒有能力救活她。
他始終不把這件事說出口,不但是回避李瑤的離開,也是不愿意讓陳譽洲真正面對這樣一個一文不值又挫敗的自己。
可那張罰單還是把他逼到了死角。陳譽洲居然會因為他在高速上低速行駛,這讓他又感到恐懼。
“就是這樣。哥。”他的雙手使勁搓了搓自己的大腿,“我不想再把你拖下水了,我真的不想。”
“我沒有什么妹妹,”他縮在門邊,盡量離駕駛座遠遠的,“我之前......我沒跟你說。”
"我沒有妹妹了。”
他想繼續說,卻發現能說的也就這么一點點。
他短短一生里最難釋懷的事,原來慢吞吞地說完都不要十分鐘。
李絮覺得自己什么也不剩了。他把李瑤這件事說出來,他就什么都不剩了。
李瑤真的死了,死在冰冷的冬日,也死在他口中。
"她出生前就跟爸媽說,我說這個做哥哥的一定會保護好她的。"
“但我沒有,我讓她那么痛苦。因為我不夠努力,沒有......賺到更多的錢,沒有照顧好她,沒有找到肺源,讓她......那么痛苦,都是因為我......我沒有妹妹了。”
陳譽洲一直沒插話。
哪怕他們只是停泊在城東的帕薩迪納,并不到洛杉磯最繁華的一代,夜色也比他們路上到的任何一個地方都要多彩。貨車只能停在最近的露天停車場里,他擰下鑰匙,熄了火,偶有車沿著主干道呼啦一聲滑過去,
城市的霓虹被撕扯破碎,貼在擋風玻璃上。兩個人就這樣坐著,坐了好久,直到街邊的兩片樹葉從高處飄落,落在引擎蓋上。
陳譽洲打破沉默,“我知道。”
“......知道什么?”
“我猜到了。”陳譽洲俯下身,在黑暗里摸索著什么,“你妹妹是不是叫李瑤?”
李絮講述時并沒有提及李瑤這個名字。他扭過頭,很意外地問:“你怎么——”
“第一天你發燒的時候一直在說夢話,我就猜了個大概。”陳譽洲重新直起身,手里多了一罐可樂,“是慢性病嗎?”
李絮看著他拉起拉環,都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又買的,“嗯算種先天性罕見病......就是肺里的血管太窄,心臟泵不動血。”
陳譽洲把打開的可樂遞給他,“從小就有嗎?”
“六歲確診的。”
氣泡沸騰,李絮沒有接。
“......什么時候走的?”
“一月二十七。”
“看日落,是她的想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