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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官生如履薄冰,仇家遍布朝野?;实凵碜佑忠蝗詹蝗缫蝗?,一旦他真有護不住她的那一天,她總得自保。她那般聰慧,他提供的東西越多,她布局謀劃找出路時,能用的工具就會越多。
而且……有一點他不得不承認。他一個人慣了,確實是不知道該怎么對另一個人好。
昨晚夢醒后,他在滕王閣的外廊上想了許久。他雖決定了要對她好,可他卻不知到底該如何對她好?
思來想去,他所能想到的辦法只有一個。那便是她在脫籍之后,能在這個世上活得很好!
這就是他窮盡所有可能性后,所能想到的,對她好的最好的方式。而這也是他所期待的。
他想了送金銀,送珠寶,可送這些,他總覺得缺些什么。這些東西能給她一時優渥,卻給不了她一個好的人生。
他仔細盤算了每一種方式的利弊,每一種方式的當下與長遠。比對來比對去,眼下這個法子是最好的。
對她來說,這個法子,能將她人生的風險降至最低,且在她下次一路走到黑地去賭人性溫度的時候,手里也多些籌碼。
叫她去賭那些認識她的人和欠過她人情的人去幫她,總比賭最不值得去賭的人性靠譜得多。
思及至此,厲崢再次看向岑鏡,眼露贊賞,笑道:“那日你在公堂上,做得很好。如果你手里信息和資源更多些,想是日后能更好地幫我?!?
這般說辭,想來她聽后,便不會覺得心有虧欠。是,他連一點虧欠之感都不想讓她有。本就是他行事混賬,處處欠妥,合該補償。
岑鏡聞言,眸中的探究之色散去,原是希望她更有用。
之前心里還有些不知他意圖的負擔,畢竟承了他一個情。但他既已言明緣由,岑鏡心里的負擔便隨之卸下,行禮道:“屬下必不負堂尊所望。”
厲崢沖她一笑,伸腳將圓桌另一側的凳子勾至身邊,對她道:“來,一起看看這賬冊,晚些時候你再給趙慕州送去。戲做像一點?!?
岑鏡走過去在厲崢身邊坐下,厲崢身子前傾,側著面向她,手肘撐在了桌子邊緣,二蘇舊局的香氣旋即鉆入鼻息。
聞到二蘇舊局的味道,岑鏡才發覺有些不對,她飛速掃了眼。卻見厲崢一條腿在她身后,此時她坐的凳子,等于是在厲崢的兩。腿中間。岑鏡一愣,旋即心口一緊,怎像是坐進了他的懷里?
岑鏡側眼看了厲崢一眼,卻見他的注意力都在賬冊上。她不由抿了抿唇,倒像是她多想了。許是賬冊就這么一本,得坐近些才能一道看。
岑鏡收攏理智,掃去不安,亦專心看向面前的賬冊。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二人幾乎將整本賬冊都過了一遍。前面的內容都還好,基本都是受賄行賄的往來記錄。只叫岑鏡震驚的是,這上頭的人數,幾乎涵蓋大明大半的官員。
二人一直沒發覺什么不對勁的地方,直到看到嘉靖四十三年三月,也就是今年的三月,其中有一筆賬目的記載,去向不明!
賬冊上白紙黑字地寫著,嘉靖四十三年三月,嚴世蕃自賬上支出三千兩,令羅文龍攜銀,曾在一月內兩次前往福建漳州。但和以往賬目不同的是,這筆款項沒有記錄受賄人是誰。
厲崢當即覺出不對,“這筆錢里頭怕是有文章!”
岑鏡亦是點頭,轉頭看向厲崢,問道:“福建漳州有誰?”
厲崢的神色明顯嚴肅下來,眉宇間的鋒利清晰可見。他盯著那筆錢的記錄,若有所思。片刻后,他對岑鏡道:“這筆錢得細查,但我巡察江西,沒法親自查。且先記下,回宜春后再議。”
看來等回宜春后,他得即刻去找郭諫臣。
二人已將賬冊過了一遍,厲崢將尚且散著的賬冊放回匣子里,對岑鏡道:“一個多時辰了,你現在去找趙慕州。把冊頁給他后,便回房去收拾東西,然后來找我。等長亭找好船,咱們即刻啟程?!?
“好?!贬R應下,站起身,從桌上取過那兩張冊頁,向厲崢行禮后離去。
出了門,岑鏡喚了名婢女,請其帶路去找趙慕州。
路上,岑鏡細細盤算,既然厲崢要送這個人情給她,那她就得抓住機會。她不能要任何趙慕州的錢財,且還要讓他覺得,她就是出于同情才幫的。
方才趙慕州不是哭妻兒老小嗎?覺得她是個女人,天生就該心軟,就該吃情緒這一套。既如此,何不將他的判斷坐實,叫他真以為她是個女菩薩?
如此這般,在達成目的的同時,順勢還能給自己積累一點道義上的背書。厲崢唱黑她唱白。叫趙慕州想起她,便下意識想起這是位心地善良的好女子。
如此想著,岑鏡便已編排好了說辭。
岑鏡不好進趙慕州的房間,她在廊下止步,只對那婢女道:“且幫我通報一聲,就說上差身邊的屬吏岑鏡求見?!?
那婢女即刻進了屋。她幾乎才進去數息的工夫,那趙慕州便已跨門出來相見。
趙慕州抱拳行禮,站起身時,他眼里已是分外期待,“姑娘!上差如何說?”
岑鏡眼露慌張,四下看了看,對趙慕州小聲道:“趙大人,借一步說話?!?
趙慕州聞言,忙屏退婢女,令其看守院門,并將岑鏡帶至院中僻靜之地。
來到僻靜之處,不及趙慕州相問,岑鏡四下觀察著,抿著唇,神色慌張地從袖中取出那兩張冊頁,塞進了趙慕州手里。
趙慕州拿過仔細看了看,一驚之后,旋即大喜。他忙按下臉上喜色,對岑鏡道:“姑娘竟是辦成了這事?”
岑鏡一副緊張至極的模樣,對趙慕州道:“大人且小聲些!這是方才堂尊休息時,我悄悄取來的。”
趙慕州聞言大驚,“姑娘豈敢?若上差發覺之后,怪罪你我該如何是好?”
岑鏡眼眶微微泛紅,對趙慕州道:“趙大人不知,我前些日子在宜春,親眼看著劉知府滿門被下獄,心間著實難過許久,至今未能走出。今日又見大人對妻兒老小一片赤誠愛護,便想著無論如何,都要盡己所能,替大人拿出冊頁?!?
趙慕州聞言一怔,話說得確實動聽,還提起劉與義一家,合情合理又無漏洞。但官場上這種好聽的話,他實在是聽多了。并不太信岑鏡這番說辭,但現在更關心厲崢發現后該怎么辦?
趙慕州面露感慰,接話道:“姑娘當真是懷有一顆慈心,可我實在不愿連累姑娘,還是得過了上差的那關才好啊?!?
岑鏡看向趙慕州,對他道:“趙大人且拿了這冊頁便是。過往有例,想來我們堂尊便是知道了,也不會真的為難我,頂多不理我幾日,罰我幾月俸祿罷了。”
趙慕州聽聞此話,立時了然,看來這姑娘是真能哄得住厲崢。
“如此……趙慕州深謝姑娘了!”趙慕州當即行禮,他將冊頁揣回去的同時,又從袖中取出更厚的一疊銀票,遞給岑鏡,“姑娘大
恩,聊表心意?!?
岑鏡搖搖頭,將他的手腕推了回去,隨后看著趙慕州的眼睛,誠摯道:“大人莫要辱我。我幫大人,是為著大人那一片庇護家人的赤誠之心,而非為了大人的錢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