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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長亭行禮應下,即刻便去準備。見厲崢再無吩咐,項州便也行禮離開。
厲崢自朝房門走去。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股寂靜便裹挾著黑暗無邊地彌漫開來。
厲崢眼前忽地出現昨夜山中每一個和岑鏡在一起的畫面,那每一個畫面,在此刻看來都是那般的充實。
厲崢隨手關上了門,書房處的窗戶開著,月光如流華般傾斜入窗,他望著月色中那些桌椅陳設,復又覺得它們都從活物成了死物。
他在這般的安靜中活了整整十六年,他本是很熟悉和習慣。這股安靜,在過去的很多年里,曾令他感到無比安心。在那時,只要這股安靜籠罩下來,他便知他回到了安全中。
但是現在,他忽然從這股安靜中,嗅到一股淡淡,和岑鏡驗尸時才會聞到的尸臭,仿佛連二蘇舊局都蓋不住。這是一種,如死一般的寂靜。
他此刻莫名便想起見過郭諫臣后回來的那個晚上,那日岑鏡來找他告狀,在他房里待了許久。那晚他回來后,也是如此刻這般,感到屋里忽然變得死氣沉沉。
但是現在,這股死寂感愈發的強烈,并伴隨著一股想要她陪在身邊的渴望。像在明月山時那般,無論日與夜,都陪在他身邊。
厲崢眉宇間閃過一絲煩躁,直接走進了內室,點起了桌上的燈。一點昏黃的光照亮了臥房,厲崢抬手,手指依次從火焰中掠過。感受到手上一點溫熱,他這才有了些扎根于現實的真實感。
他進了凈室,好好沐浴梳洗了一番。沐浴后,他只穿著一條中褲從凈室里出來,蓋熄桌上燭火便上了榻。
本想著明日還要去南昌,抓緊歇著。卻不知是不是因為下午在車上睡得太久,他躺在榻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越睡不著,屋里那股死寂壓來的沉悶感便越濃。
眼看著子時都快過了,厲崢又嘗試入睡,但還是清醒得很,沒有半點困意。
他仰頭看著架子床上的雕花,忽地想起今日在劉府,快離開時岑鏡好像有話要說。
眼前出現岑鏡的面容。她昨夜休息過,下午又在車里瞇了會兒,說不準也和他一樣走了覺,還沒睡。
厲崢從榻上坐起身,手臂搭在曲起的膝蓋上,靜靜想了會兒。這會兒大部分人都已經睡下,他若是去找岑鏡,不會被什么人瞧見。若是岑鏡睡了,他便去練會兒刀,練累了想來就困了。若是岑鏡沒睡,就問問她今日是要說什么。
盤算好,厲崢從榻上翻身下來,重新點起了燭火。
燭火亮起的瞬間,他的理智又清晰的看到,他是如何盤算著借口去找岑鏡。心間產生的那股依賴感,令他的理智感
到厭惡。可是他的手,卻取過了那件藏青色的常服,心間又隱秘的期待著她或許還沒睡。
穿好衣服,勒好網巾,厲崢便朝外走去。
月色下,厲崢走在前往外院的路上。他低眉看著自己腳尖,唇邊忽地閃過一個自嘲的笑意。此刻他的理智正站在旁邊嘲笑他,且看看你在做些什么?當真無比好笑。
縱然理智嘲笑得厲害,但他腳下的步子卻不曾慢下半分。
穿過月洞門,厲崢來到外院的廊下,他便朝岑鏡房間處看去,旋即唇邊出現一個笑意。
岑鏡還沒睡。
她的窗戶開著,燭火的光染黃了整個窗框。她就坐在窗邊,打著團扇,手里拿著一本書在看。她已經換回了輕薄的女裝,頭發還是挽著男子般的一個髻,像一個丸子般頂在頭上。窗邊的香爐里,燃著驅蚊蟲的香,將她籠罩在淡淡的青煙中。
厲崢走出回廊,走下臺階,緩步朝岑鏡的房間走去。
夜里很安靜,他走了一半,尚未靠近,岑鏡便聽到了他的腳步聲,循聲望來。
岑鏡于深夜中驟見厲崢,詫異道:“堂尊?”
岑鏡放下手中的團扇和書冊,站在窗戶內,起身行禮。厲崢緩步來到窗邊,站在四五步外,朝她嗯了一聲。
岑鏡仰頭看向厲崢道:“堂尊怎還沒歇著?”
厲崢又緩踱兩步上前,隨口道:“下午睡多了,有些睡不著,便想著出來走走。”
“哦……”岑鏡了然,想是走了覺。
“你怎么也還沒歇?”厲崢看向岑鏡問道。
岑鏡笑道:“我下午在車里也睡了會兒,還不困。”
厲崢看向岑鏡一笑,問道:“方才走過來,瞧見你沒睡。便想著問問你,今日在劉府,你是不是有話跟我說。”
岑鏡了然,原是如此。
他們這些慣常查案的人,觀察力都較為敏銳。她只是一個欲言又止的神色,便被他收入眼底。
岑鏡低眉輕嘆一聲,手撫上窗框,隨后看向厲崢,問道:“今日我聽劉與義那般詛咒于你,又想起他提到的京中故舊,便有些擔心,此番決策,日后是否會給你樹敵?”
厲崢聞言低眉一笑,隨后看向岑鏡,問道:“擔心我?”
“我自然事事以堂尊為重。”岑鏡坦然道。
她可不是趙長亭他們,若是他出事,他別的心腹或許還能另尋出路,但她可就徹底沒活兒干了。
厲崢眉微挑,對岑鏡道:“我樹得敵還少嗎?且安心,錦衣衛獨立于整套官制,只要別被抓到能做文章的把柄,他們不能拿我怎樣。”若非如此,他也不會那么痛快地做個次優決策。
岑鏡淺松一氣,放下心來。
也是,厲崢那么會盤算的人,想是也不會做超出掌控的事。
“你在劉府想問的就是這件事?”厲崢抬手隨意比畫了一下。
“嗯。”岑鏡點頭,“只要不妨礙到堂尊便好。”
岑鏡再次仰頭看向厲崢,認真對他道:“多謝堂尊開解。”
今日若不是他帶自己親眼去看了一番,她怕是日后還會陷入道義上的困境。但是如今心里有了清晰的界限,她已然明白,選擇是她能掌控的,結果不是她能掌控的。初心清白,落子無悔。
厲崢懵了一下,隨后笑開,“哦……你想明白了就好。”
厲崢看著岑鏡那雙洞明的眼睛,眸中隱有贊賞,“你很聰慧,缺的只是信息。只要掌握更多的信息,你便能更好地保護自己。”她已經鍛造好鋒利的劍,他只是給她幾本劍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