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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書房內的一眾典吏全部朝門口圍來,站在劉與義身后,直直盯著那小廝。
劉與義愣了一瞬,忙問道:“來人當真是厲大人?”
“哎!”那小廝急道:“大人啊!赤紅的飛魚服!誰能認不得?”
劉與義忙沖那小廝吼道:“快去內院!叫老夫人他們別收拾行李了,從后門抓緊走!”小廝聞言來不及點頭,抓緊便朝內院跑去。
劉與義忙要邁步出來,刑房典吏緊著去取了烏紗帽追過去,“大人,冠帽。”
劉與義于疾步中回身接過,忙戴上冠帽,緊著便大步朝前廳而去。
劉與義一路穿廊過巷,終于在自家前廳后二進的院子里迎上了厲崢。
赤紅的飛魚服猝不及防地闖入視線,那身衣服的主人,那雙如鷹隼般的眸,便也朝他看來,抬手示意眾人,緩下了步伐。
夜色中,他身邊錦衣衛手持火把的光,照亮了他整個庭院。火把上的火躥得厲害,厲崢身上那通袖過肩的飛魚紋,在跳躍的火光中仿佛將要騰云而起。
這般的火光下,厲崢本就棱角分明的五官,更是在臉上投下大片的陰影,且隨著跳躍的火光不斷變幻,叫他的神色看起來更加變幻莫
測。
劉與義的目光凝在厲崢身上,眼前的男子望之不過二十五六,這若在平時,在他面前只是個晚輩。但是此刻,眼前人的氣度,神色,卻莫名叫他感到陣陣膽寒。
這厲大人分明生得英氣而又俊美,但眼神卻冷如寒潭冰魄,沉著一股陰鷙之氣。單論樣貌,更像鮮衣怒馬的青年將軍,可混其氣質,這“將軍”卻像是已死過一次,自沙場上陰魂歸來。
恍惚間,劉與義腦海中出現方才典吏的話。那厲大人恍若地府倏忽而來的一只惡鬼。
劉與義氣場都弱了幾分,深吸一口氣,抬首沉肩,幾步來到厲崢面前,行禮道:“治下袁州知府劉與義,拜見上差。”
來到厲崢面前,劉與義方才發覺,厲崢身形高拔,他竟是要仰頭方能與之對視。
厲崢指尖在繡春刀柄上輕點,唇角勾起一個笑,陰陽怪氣道:“劉大人入夜都未換官服,看來很忙啊。”
劉與義訕訕笑笑,今日放值后,他確實是沒顧上更衣。劉與義攤手做請,對厲崢道:“上差遠道而來,治下本該早去拜會,奈何案牘勞形,怠慢了上差。不想竟勞煩上差親自登門,治下實該罰酒三杯。還請上差不棄,移步府中花廳。”
厲崢卻站著沒有動。劉與義心道不妙,深知自己此番狠狠得罪了厲崢,須得身段更低些,方能請得動。
就在劉與義眼珠微轉之際,府中內院竟傳來女眷孩童的哭嚎之聲,劉與義當即神色大變,看了厲崢一眼,緊緊盯住哭聲傳來的方向,神色越來越白,便是連手都開始顫。
不多時,尚統按著腰間繡春刀,從后院的月洞門出來,來到厲崢面前,行禮道:“回稟堂尊,劉府家眷愈從后門逃離,屬下已盡皆拿下。”
說著,尚統目光掃過劉與義,囂張地沖他一挑眉。
劉與義見此,立時斂袍跪地,行禮道:“治下深知此番怠慢上差!還請上差高抬貴手!上差所需,治下當親手奉上。”
厲崢回頭看向岑鏡,見她站在一眾錦衣衛的最后頭,也正看著他。厲崢朝岑鏡一招手,隨后指了下他身邊的位置。
岑鏡會意,走上前去,站在了厲崢的右后方。
岑鏡這才看清劉與義,四十多歲的人,身著緋紅的云雁補服,此刻跪在厲崢面前,額上已布滿汗水,連手都在顫。
后院的哭嚎聲逐漸接近,不多時,劉與義一眾家眷,上至老母,下至蹣跚孩童盡皆被錦衣衛押至此處。岑鏡抬眼看過去,有緊緊依靠的青年夫妻,也有垂髫少女,總角小兒。
劉與義的母親、妻妾、兒子兒媳、女兒兒子、孫輩共二十來人盡皆至此。看到厲崢后,所有人哭聲都弱了下來,懂事的在強忍,孩子們被長輩捂住了嘴。
趙長亭抬了一把椅子出來,放在厲崢身后,厲崢斂袍坐下。
厲崢看向跪在他面前的劉與義,對劉與義道:“本官等了劉大人好些時日,卻不見劉大人上門。想是劉大人胸有成竹,深知自己有八仙過海的神通。”
話已點透,劉與義自知已到該交底的時候,他忙行禮道:“回稟上差,此番實乃治下愚鈍,得罪上差!”
劉與義膝行上前幾步,聲音壓低了幾分,看著厲崢的眼睛道:“治下深知罪責深重,已備下厚禮賠罪。”劉與義緊盯著厲崢,神色間隱有期待。
厲崢身子前傾,手肘支在了腿面上,低聲對劉與義道:“你知道本官要什么。”
劉與義聞言,便知此番須棄車保帥,果斷做下決定。他聲音更低了幾分,對厲崢道:“上差勿怪,那賬冊治下卻曾插手,如今在南昌知府趙慕州的手中。”
厲崢如鷹隼般的眸轉向劉與義,眸色更冷。
劉與義見此身子一顫,忙補充道:“兩個月前,趙慕州截獲鄭中暗中聯系朝廷的密信,得知了這本賬冊,這才找我協助截取賬冊。上差明鑒,我等皆為嚴黨。嚴閣老被勒令致仕,官職雖在卻移至京郊養老,嚴小相爺又被罷職流放。我等遠在江西,揣摩不得圣意。只能出此下策。”
一旁聽著的岑鏡,神色間閃過一絲了然。她已然明白江西這些官員的盤算。
厲崢一聲嗤笑,看向劉與義,嘲諷道:“劉大人,好本事。只要將這本賬冊拿到手,便是拿到一張保命符。倘若嚴家徹底落敗,你們便呈上賬冊,搖身一變,就成了倒嚴義士。若嚴家復起,你們便將賬冊還回,屆時又是欽差手中保下賬冊的忠心好狗。”
劉與義沒想到厲崢會把話挑得這么明,羞恥感從心間一閃而過。他訕訕笑笑,低聲道:“上差常在京中,見識非凡。我等這些許盤算,保命罷了,在上差眼里便似小孩子過家家……”
話至此處,劉與義身子前傾,靠近了厲崢些許,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推心置腹道:“治下京中雖有當年同科摯友,亦有恩師身居內閣。但治下常在江西,許多事揣摩不得。只盼著日后能得上差提點,治下愿為上差效犬馬之勞啊!”
岑鏡眸光一利,看向劉與義。言下之意,他忽然提摯友和恩師,就是在告訴厲崢他的作用。又提日后愿效犬馬之勞,便是要……結盟?
這一刻,今晨上山,厲崢跟她說的話,在她面前具象化。若說今晨她只是看到厲崢精心的盤算,那么此刻,當此事呈現在眼前,她便清晰地看到了兩個字,結盟!
岑鏡放緩了氣息,叫自己心更沉一些。她方才更深一層地意識到,今晨厲崢輕描淡寫的幾句話,放棄的是什么。
她難免將自己代入厲崢的角度去思量此事,倘若今日真將劉與義處置,他京中的摯友、恩師,日后又會如何對待厲崢?
將這個案子栽到劉與義頭上,當真是一步差棋。岑鏡眉深蹙,她忽就理解了厲崢的決策,犧牲王孟秋一家,果真是風險最小的選擇。
王孟秋那一番以命相搏的豪賭,在這一番抉擇面前,當真是輕如鴻毛。
厲崢問道:“賬冊在趙慕州手中?”
劉與義忙道:“正是!畢竟賬冊是他發現的,我拿到賬冊后就送去了南昌。我這番盤算,只為著拿個從功。何苦將此物據為己有,得罪同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