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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堂尊,近乎在以父兄的姿態,親手為鏡姑娘的成長鋪路!
不僅如此,他在給鏡姑娘選擇權時,卻將第一種選擇視為“活在幻覺”中。那這就證明,他在期待鏡姑娘選同去!
而且,他趙長亭已是三十好幾的人了,人情不說練達,但也通明。他看得出來,堂尊在期待的也不僅僅是這一次的同往,而是真正的……同行!
趙長亭徹底愣住。既有以父兄的姿態鋪路,又有渴望同行人的托付!
所以……趙長亭看向厲崢和岑鏡,陷入某種認知碎裂的痛苦中。這么多年,在他眼里,厲崢不會動情就像桃樹上不會結橘一般,是規律般的不可撼動。
而鏡姑娘更是沉默寡淡,乖順聽話,顯然不是會故意引誘男人之人。尤其她還身在賤籍,又是仵作。她這輩子的人生他一眼都能看到頭。
她能進詔獄已是撞了天運,待失去利用價值,或是堂尊高升離開北鎮撫司,她也只能失去這份差事。良賤不能通婚,她最后的結果,不過是離開詔獄,找一個不嫌棄她不祥的賤籍男子嫁了,平平淡淡地過完一生。
這兩個人,根本就不可能!
想是……想是那日公堂之上,鏡姑娘表現出眾,堂尊有意栽培?是了!定是如此!
那日,他,項州,尚統三人都沒來得及反應,只有鏡姑娘驚才絕艷,瞬息間扭轉局勢。堂尊要栽培她,多個幫手,定是如此,定是如此……
如此想著,趙長亭眸中閃過一絲堅定。
可下一瞬,趙長亭的眼前便浮現出昨日去明月山前,鏡姑娘拽住堂尊衣袖,他下意識放軟的身段和語氣。以及方才竟然止步停下,不僅聽鏡姑娘說完了話,更是盡心引導……
趙長亭痛苦頷首,伸手重重揉了揉眼睛,過往的認知徹底被連根拔起。
欸不行,他騙不了自己了!堂尊和鏡姑娘之間有事兒!
趙長亭再次抬眼,看看厲崢,又看看岑鏡,面露不解。什么時候的事兒,怎全無征兆?
岑鏡仰頭望著厲崢那雙如鷹隼般的眸,心兀自一沉,眸中閃過一絲動容。
聽完厲崢的話,岑鏡自然知道這番話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他朝她伸出了手。他在邀請她,進入他的世界。只要她答應了,那么自此,她便有了接觸詔獄權力核心的資格!
她更清楚,厲崢此番給出的選擇分量有多重。若說從前她只是他手里一把好用的刀,那么從此刻起,她獲得了真正的認可和信任。日后便是如趙長亭等人一般的心腹。
看來那夜導致她施針一事的危機,已經徹底過去,她重新獲得了厲崢的信任,且更甚從前。是因她公堂上的相護,以及救下王守拙得到賬冊線索的緣故嗎?
岑鏡怎會放棄這個機會?她太知道信息何等的重要,多掌握一些信息,就意味著她多一條活路,多一個機會!
至于厲崢擔心的,怕她看到的那些黑暗與殘酷,她從不曾畏懼!縱然她知道,她或許還會陷入今晨一般的道義困境。但只要掌握的信息足夠多,讓她能夠更全面地判斷世事,她便能自己找到出路。
無論之前對厲崢有多少不滿,但此時此刻,岑鏡是發自內心地感激他。就像感激他給她提供展示才能的一方天地,就像感激他昨夜返回后的一夜相護。
岑鏡無比清楚地知道,以她的身份,厲崢這份允諾的分量到底有多重!她站直身子,隨后單膝落地,兩手交疊于膝上,頷首道:“岑鏡愿隨堂尊前往。”
“起來。”厲崢目光從她頭頂掃過,不易察覺地白了一眼。跪得還真是又快又忠心,怎不索性給他來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趙長亭見此低眉,唇邊閃過一個看戲的笑意。
鏡姑娘恭恭敬敬跪得快,堂尊反而眼露不喜。呵……看懂了,原是堂尊單方面對鏡姑娘有意思。你說說這事兒,奇了不是?身處賤籍的那個沒攀附,身處高位的這個身段倒是低了下去。
岑鏡依言起身,再次抬頭看向厲崢。
不知是否是因廊下的懸燈,跌入她的眼中有了倒影,此刻她的雙眸看起來閃著晶亮的光,唇邊也掛著深而真摯的笑意。
有感激亦有誠摯,更有她源自心底深處的欣喜。岑鏡這般神色看著他,他忽就有些不好意思,只覺耳根燒得慌。
他竟是下意識躲了一瞬岑鏡的目光,復又似遮掩什么般看回去,對她道:“那……你去更衣,一會兒來我房里找我。”
“我……我先回去了。”說著,厲崢遲疑著調轉腳尖,待徹底轉身后,方大步往里頭走去。
身后傳來岑鏡的聲音,“恭送堂尊!”
岑鏡目光追著厲崢挺拔的背影,再不加掩飾,展顏笑開。
趙長亭本就在探究,自是一直看著厲崢。厲崢轉身后,聽到岑鏡聲音時那一個深邃的笑意,便也沒有逃過趙長亭的目光。
趙長亭失笑,好好好,堂尊就是堂尊。他們這幫人,整日在彼此眼皮子底下過日子,什么時候出現異樣的他都沒發覺,竟是瞞到現在才露出些端倪,好耐力呀!
雖然這件事過于震撼,但接受事實后,趙長亭再想想,便也覺得并非那般難以理解。
他跟了厲崢很多年,對厲崢很了解,但又不了解。
比如,作為心腹,他至今不知道堂尊府邸在何處?也從未見過他任何家眷。不止是他,項州、尚統都不知道。京中也無人知曉。曾有人想跟堂尊行賄,私下問及過厲崢家在何處,他答不上來,旁人也找不到。
京里各種官員家的宴會,堂尊的家眷也從不出席。他活在這世上,就好似只有一個身份,那便是他的官職。不是誰的兒子,不是誰的夫君,也不是誰的爹爹。
也是正因如此,京里許多人都議論,北鎮撫司的厲大人,神秘又不可捉摸。
再兼他行事狠戾果斷,為人孤高冷漠。人人皆道,他似地府忽焉而來的一只惡鬼,就那樣出現在錦衣衛里,又靠著那聰慧的頭腦一路高升,令京中無數官員聞其名便感戰栗。
作為心腹,趙長亭知道厲崢有多孤高,厲崢那樣清寡的日子,他是一日也過不下去。曾經他以為厲崢就是這樣的人,天生便是寒室里的冰魄,不懼怕孤獨。
但是現在……趙長亭對岑鏡的聰慧和機警欽佩有加。以厲崢見事的明白程度和聰慧的腦子,尋常人也確實打動不了他。想是這只惡鬼,終于在鏡姑娘的身上嗅到了同類的氣息,所以有了變化,開始渴望同行。
還當真是既意外又不意外。
他倒要看看,這倆人差距大成這般,會發展成什么樣?堂尊是否會放下世俗成見,直接將鏡姑娘收入府中。還是新奇著撩撥下,新鮮勁兒過了就走。是會終成眷屬,還是過陣子就各奔東西。抑或是不明不白的巧取豪奪地留在身邊。鏡姑娘那般聰慧的人,又會怎么應對?
好奇,實在好奇!這絕對是出大戲!
趙長亭又看了看厲崢,見他雖已恢復神色,但眉宇間的氣色,瞧著就是和往日不同。趙長亭眉微挑,厲崢這般頂頭上司的好戲,日后他可要端坐著細品!
待厲崢回到后院,便緊著叫趙長亭去點人,自己進屋去換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