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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又坐了不到半個時辰的車，戌時二刻左右，馬車終于停下。駕車的漢子沖車內(nèi)喊道：“官人，宜春縣衙到了。”

厲崢聞言，起身出了馬車。

岑鏡將還睡著的王守拙抱起，也跟著出了馬車。本以為厲崢下車會直接離開，怎料岑鏡出了馬車，卻見厲崢站在馬車下等。厲崢見她出來，朝她伸手，將王守拙從她懷里接了過來，岑鏡跳下了馬車。

經(jīng)過這么兩次轉(zhuǎn)手，王守拙揉著眼睛從厲崢肩頭上醒了過來。厲崢見此，趁他還沒清醒，忙將他還給了岑鏡。生怕這孩子一看被他抱著，又號啕大哭起來。

駕車的漢子剛拉轉(zhuǎn)馬車回頭離去，趙長亭便大步從縣衙門內(nèi)迎了出來。他上前行禮，神色間帶著虛驚一場后的喜悅，“堂尊，您可算回來了！可有傷著？”

“平安無事。”厲崢和趙長亭一道往縣衙內(nèi)走去，岑鏡抱著孩子緊隨其后。

厲崢向趙長亭問道：“兄弟們都回來了嗎？可有傷亡？”

趙長亭忙道：“下午陸續(xù)都回來了，只有兩個人受了點輕傷。一回來就安排了大夫包扎，眼下已經(jīng)無礙，養(yǎng)幾日便是。”

厲崢點點頭，而后看向岑鏡懷里的王守拙，對趙長亭道：“安排兩名配繡春刀的錦衣衛(wèi)，親自送這孩子回家去。是王孟秋的孩子。”

一聽錦衣衛(wèi)，岑鏡懷里的王守拙身子又狠狠地縮了縮。但一聽說要送他回家，王守拙的恐懼中又帶著濃郁期待。

趙長亭聞言應(yīng)下，從岑鏡懷里接過了王守拙。王守拙看向岑鏡，懦懦道：“姐姐……”

岑鏡捏捏王守拙的小手，對他道：“莫怕，你很快就要回家了。記著你爹爹的囑托，這一生，切莫參加科舉，切莫入仕為官。”

王守拙尚且不懂何意，只乖乖地點了點頭。

趙長亭點了兩名巡邏的錦衣衛(wèi)，將厲崢的囑托吩咐下去，隨后將王守拙交給了二人。

王守拙的眼睛一直看著岑鏡，明顯蓄滿了淚水。岑鏡沖他笑笑，目送王守拙，直到他離開視線。

厲崢、岑鏡、趙長亭三人，繼續(xù)往里走去。

厲崢對趙長亭道：“我先回房更衣，你即刻去點二十人，隨我去袁州知府府上拿人。另外再叫項州來我房里一趟，還有道奏疏需要他寫了送回京。”

說話間，三人便來到了岑鏡居住的外院。

岑鏡忙喚道：“堂尊。”

厲崢止步回頭，“嗯？”

本還在繼續(xù)往前走的趙長亭，兩步就越過了厲崢，跟著人便似被什么東西扥住了一般停下。

趙長亭愣了一瞬，按厲崢以往的習(xí)慣，他在有事的情況下，任何人喊他，他都不會止步，只能是那個人像剛才他那般，邊跟著走邊回話。

趙長亭看著停下的厲崢，又看看岑鏡，神色間閃過一絲茫然。

岑鏡和厲崢都沒有留意到趙長亭的神色，岑鏡向厲崢問道：“今晚拿人，可需我同去？”

一般情況下，她只負責(zé)驗尸，其他事，厲崢很少帶她。今晚約莫也不需要她去。如果不用她去的話，她便回房沐浴歇著了。

厲崢望著岑鏡那雙洞明的眼睛，不由陷入沉思。

這若是從前，今日岑鏡沒有去的必要。可他的腦海中，復(fù)又出現(xiàn)昨夜岑鏡舍命救人的畫面。

今晨下山時，他和岑鏡說的那些推心置腹的話，從不會宣之于口。今日清晰明白地告訴她，便是想讓她了解這張桌子上的規(guī)則。

那些話難聽又刺耳，冷漠又充滿算計，他為何要說呢？厲崢仔細想了想，很快便盤清了自己的意圖。

厲崢望著岑鏡，長嘆一聲，隨后一聲輕笑。

執(zhí)掌北鎮(zhèn)撫司那么多年，又辦過那么多的案子，他很清楚，信息的重要性。

掌握的信息多一點，做決策時的正確性就會更大一些，想出的決策途徑和可能性也會更寬一些。

岑鏡聰慧，又有一針穿透迷霧的洞察力，且她骨子里還有一股倔勁兒。昨夜那種情況下都敢去單獨救人！下次再遇到類似的事，她的倔勁兒再上來，他不見得能像這次一般陪在身邊。而她這樣的性子，讓她放棄這股倔勁兒怕是也不可能。

那么最好的法子，就是讓她掌握更多的信息，更了解這張桌上的規(guī)則玩法。

如此這般，憑她聰慧的頭腦，她就能做出更好的決策來。面對危險時，生機就更大一分。

但……干了這么多年的臟活，他深知有些東西有多丑陋。

將她拉得越深，對她心性的摧殘和磨煉，不可避免的也會更多。她許是會經(jīng)歷一段時日的內(nèi)心交戰(zhàn)。要么一蹶不振，要么更強大堅韌。

過去的一年，以岑鏡的縝密，有些事她想來也能拼湊出真相，但她現(xiàn)在依然選擇堅持自己心中所堅持的。只是不知，若他真將她拉進這漩渦里，是會連她心里那點光都掐滅，還是她會帶給他更詫異的驚喜。

一面，他希望她能掌握更多信息，以更好地保護自己。一面，他又不希望她如他一般，去親眼看、親手做那些見不得人的盤算。

兩種心態(tài)交鋒，厲崢一時便陷入了矛盾。思來想去，他決定將選擇權(quán)交給岑鏡。

念及此，厲崢對岑鏡道：“你可以留在縣衙，不參與這些事，繼續(xù)做你的仵作，只負責(zé)驗尸，找出真相。也可以跟著我一道去，去親眼看看今日我們的謀劃，落在實處后是何模樣。”

話至此處，厲崢輕吐一氣，接著對岑鏡道：“留下，繼續(xù)活在你追逐真相的幻覺里。跟我走，看見真實但殘酷。各中利弊，想來你能盤算清楚。選擇權(quán)在你，你想好。”

聽著厲崢的這番話，一旁的趙長亭眼眸微睜。

他一時有些恍惚。不是不是，這話不對勁。

這不是帶不帶鏡姑娘去辦一次差的簡單問題。如果僅僅只是如此，堂尊只需下令她留下或是跟著走便是，完全不必說這么多。就像對他們?nèi)耍闶侵苯酉铝睿?dāng)工具一樣用。

趙長亭

看向厲崢的眼神中帶了些陌生，還帶了些詫異。他將厲崢的話捋了好幾遍，終于抓到了其中關(guān)竅。

堂尊這是……是在意圖引導(dǎo)鏡姑娘擁有更大的能力？

這不是簡單的說教，這是要授人以漁，要讓她自己去看，去經(jīng)歷，然后形成一套足以在這個世道上更好生存的，屬于她自己的處事方式！這般形成的一套方法，遠非說教和灌輸可得，會讓她在任何環(huán)境下都活下去并活得好。

這樣的引導(dǎo)方式，讓趙長亭霎時間便想起了自己的兒子，旋即渾身一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