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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僅順利接住了她的戰術,扭轉了此次危機。還如此大動作的張榜告示。他顯然是要將“行刺欽差”一案,變成一個絕佳的借口。
這段時日在江西行事,但凡他要拿哪個官員,便借口此人與行刺欽差案有關,上門拿人便是。若要收拾哪個官,直接將此罪名往頭上扣。若要放人,道一聲經查證,此人與行刺欽差案無關便了。
若說她方才是以攻代守,那厲崢此舉,便是反敗為勝,轉守為攻的策略。岑鏡不由咋舌,論狡猾,還得是厲崢這只老狐貍。
行刺欽差可是大案……思及此處,岑鏡似是想起什么,身子陡然僵住,臉色霎時變白。
厲崢此番不僅是欽差,更是持王命旗牌。
見王命旗牌如見天子親臨,地方官員見王命旗牌需行三拜九叩大禮。行刺持王命旗牌的欽差,與藐視皇威無異!若按《大明律》,怕是要按謀逆大罪論處。恐會禍及九族。
岑鏡周身霎時被寒意籠罩,手腳冰涼。
方才情急之下拋出此節,她當時一心只想化解危機,尤其王孟秋已死,她并未來及站在王孟秋的角度深想后果。
眼下厲崢借題發揮,擴大影響。以厲崢行事,若要牽連王孟秋九族,他必不會手下留情。若事情當真走到那一步,她豈非闖下坑害無辜的滔天大禍?那得是多少條人命?
巨大的擔憂與愧疚,瞬間將岑鏡攫住!直叫她冷汗直冒。
岑鏡的心似被懸空置于無限虛空之中,心焦不已。
今日事當堂發生,無數百姓親眼所見,無論厲崢張不張榜,這件事都已經見了光。一旦見光,過了明路,就得按明路的法子辦事。
若按謀逆大罪論處,厲崢會如何處置王孟秋的家人?她更怕此事上達天聽,屆時便是連厲崢都無法左右判決。她是否還能補救?
就在岑鏡愣神之際,厲崢已命人將王孟秋的尸體抬去牢房,高喝一聲退堂,便在眾人的簇擁下離去。
聽得驚堂木響,岑鏡這才回過神來。
心還在如鼓如雷的劇烈跳動,事關王孟秋身后一家無辜之人,此番她也算立了功,不知事后可否跟厲崢換一個手下留情?但她的功勞,也遠沒有大到足以叫厲崢改變決策的地步。
可眼下容不得她多想。她還有重要線索要告知厲崢,她得分清主次!
岑鏡按下心頭擾亂的思緒,抬眼去找厲崢。卻發現厲崢等人已經離開,公堂后門只剩下兩三個錦衣衛還沒出去,她連忙轉身去追。
方才驗尸時,她暫且用白布纏了王孟秋刻有字跡的手臂。事關賬冊,她必須立馬告訴厲崢。
厲崢已出了公堂后門,一行人大步往后院走去。厲崢步子太大,岑鏡只得小跑追上。來到厲崢身后,周圍全是高大的錦衣衛。往日人多時,她都是跟在最后的,此刻著實有些不適應。
“堂尊,堂尊。”
岑鏡連喚兩聲,不知是否是周圍腳步聲太雜,厲崢根本不曾顧及,沒有給她回應。
岑鏡心下焦急,線索事關重大,不能拖延!岑鏡小跑加快了腳步。
她頗有些逾矩地站到了厲崢身側,復又喚他,但厲崢還是沒有理她。來到他的身邊,岑鏡抬眼便看到了他的神色。他此刻面容肅然,雙眸出神,顯然是在想事情。便是耳朵聽到她喚他,心里也聽不到。
眼看著他們就要進入內院,厲崢必是要加急處置今日之事。
情急之下,岑鏡也顧不得是否冒犯,連忙伸手,指尖拽住了厲崢那赤紅色飛魚服的衣袖。
衣袖忽被拽住,厲崢止步。思緒驟然從紛繁的布局中抽離,心底掠過一絲被打斷的不悅。
他抬臂低頭看向衣袖,便見女子纖細的手指。他身邊的女子只有一人,他意識到是岑鏡。那股不悅,瞬息便被一股難以言明的愉悅所取代。
當眾拽他衣袖,略有逾矩。但一想到岑鏡一向清醒,心中那股愉悅,更深的一步的化為只對他“逾矩”的晦暗得意。
厲崢抬眼,看向岑鏡的同時,精準地捕捉到她眸中那份不同尋常的焦急。
她從未在眾目睽睽下行止逾矩,定是有極為要緊之事。
今日岑鏡所有出眾的應變,留在厲崢心中的欣賞與驚喜正是濃郁,他連語氣都不自覺軟了一分,頭微低,問道:“怎么?”
離得最近的趙長亭,將厲崢這一連串行止完全收入眼底。趙長亭神色微變,眸中閃過一絲不可思議。
他跟隨厲崢多年,從未見過他對任何人有過這般態度……近乎是下意識放軟的身段和語氣,甚至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縱容。便是對鏡姑娘本人,過去也從未有過。
一個深覺不可能的念頭從趙長亭心間閃過。可這念頭太過駭人,甚至顯得荒謬。下一瞬,他便堅定地否決了自己的想法。
堂尊不可能對鏡姑娘產生別樣的情緒,他就不是會對人心生情意的人。鏡姑娘也不可能對堂尊生出不該有的心思,她也不是會抱有幻想的人。姑且不說二人之間身份相差巨大!何況相處一年多,要有早該有,不會等到現在。
那么剛才……趙長亭神色間閃過一絲堅定。倘若有朝一日,看到太陽西升東落,那么只有一個可能,便是他出現了幻覺!定然如此,是他解讀錯了!
見厲崢終于回應,岑鏡飛速掃了眼周圍錦衣衛,仰頭看著他,對他道:“堂尊,借一步說話。”
厲崢抬起頭,對一眾錦衣衛道:“都先退下。”
眾人行禮離去。項州和趙長亭順勢頂上,按照今日厲崢的吩咐,著手開始安排差事。
風雨連廊下,就剩厲崢和岑鏡。
厲崢垂眸望著岑鏡,唇邊隱含笑意。
自岑鏡來到他身邊,跟在他身邊的這一年里,他并未遇到過什么危機和兇險。他不曾見過岑鏡如今日這般的一面。
今日她展現出來的,無論是臨危不亂的氣度,還是瞬息扭轉全局的智慧,都令他感到格外驚喜。這份驚喜,遠勝往日對她那份沉著冷靜的欣賞數十倍。
厲崢微微頷首,對她道:“現在可以說了。”
說著,厲崢目光下移,落在岑鏡拽著自己衣袖的手指上。
她顯然是忘了收回,但他也不打算提醒,只端著那條手臂,任由她拽著,重新抬眼看向她。
即便明知這般行止不妥,可他卻莫名享受她這細微的越界,帶給他的那難以言喻的愉悅。
岑鏡此刻滿心里賬冊線索,就這般渾然不覺地拽著厲崢的衣袖,看著他的眼睛,跟他說起今日公堂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