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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鏡刻意放低了聲音,叫她的聲線,比往日聽起來纖細不少,“堂尊,方才公堂之上,王孟秋死之前,曾暗示我看他的手臂。我趁人不注意瞧了一眼,他竟在手臂上留下了八個字。是關于賬冊的線索。”
厲崢聞言當即色變,身子不自覺俯地更低,忙問道:“是何線索?”
見厲崢俯身,岑鏡便順勢抬頭,修長的脖頸抻開,身子只前傾半寸,離厲崢耳邊稍稍近了些,但又不失禮數。她的聲音又輕又細,低語道:“賬冊、明月山、隱竹觀。”
厲崢聽罷,眸中喜色一閃而過,轉而便是更深的疑慮。
一息之后,厲崢蹙眉不解道:“他為何要以這樣的方式傳遞線索?”他的聲音,亦是刻意壓低過的,反倒是削弱了他往日語氣間的冷硬。
見他一下就抓到了關鍵疑點,岑鏡忙點頭道:“這正是怪異之處!他今日分明是要構陷于堂尊,可卻又留下事關賬冊的消息。實不知他是被人脅迫,還是另有設局。”
厲崢眼睛看著地面,順著岑鏡的話細想。王孟秋一直拒不認罪便已是怪異,今日他這番當堂構陷,想是之前便已和背后之人設好了局。可他又傳遞線索,究竟是對背后之人早已起了異心,還是如岑鏡揣測的一般,另有設局。
但事關賬冊,無論真假,他都得親自去明月山隱竹觀搜查一番。
厲崢再次看向岑鏡,問道:“王孟秋手臂上的刻字,大概是何時留下?”
岑鏡回道:“看血跡應該是今晨上堂前所刻,劃痕并不平整,想是木屑一類的鈍物。方才驗尸時,我用白布纏了他的手臂,應當不會有人瞧見。”
厲崢點點頭,對岑鏡道:“帶我去瞧瞧。”
岑鏡點頭。近乎點頭的同時,二人都已默契地抬腳,一道往西南角牢房走去。
厲崢步子很大,岑鏡跟著很是費勁,只能半走半小跑才勉強跟上。
厲崢看她走得費勁,唇邊笑意一閃而過,眉微挑,道:“跟著費勁的話,就將本官衣袖放開,會好走些。”
岑鏡后背一麻,猛地松開了手!她這才意識到,她竟是扯著厲崢的袖子扯了一路。
厲崢頭微側,眼風瞟過去,便見岑鏡瞠目,頗有些窘迫地盯著地面。尤其那只剛松開他衣袖的手,忽抬忽落,竟是有些不知該置于何處的窘迫。又一個笑意從他唇邊閃過。
厲崢放慢了腳步,叫岑鏡跟著容易些。
岑鏡覷了厲崢一眼,唇微抿。他應當不是那種為這等小節惱怒,懲處屬下的小心眼吧?
岑鏡腦海中飛速過了一遍往事,得出結論,他不是。對他來說,這等瑣事,根本不配占用他的腦力和精力。
判斷此事無風險,岑鏡也不再多想方才那無意的逾矩。
不多時,二人來到西南角牢房外,一道進了牢房,往停尸房而去。
進了停尸房,岑鏡來到王孟秋的尸體旁,伸手拉起他的衣袖。尸體尚且溫熱,并無異味,厲崢就站在岑鏡身邊看著。
待岑鏡解下她纏上的白布,王孟秋左小臂內側,那八個小字映入眼簾。厲崢俯身細看,與岑鏡所言一般無二。
待看過后,厲崢掃了眼屋內,目光落在墻上懸掛的一把清理牢房污物的匕首上。他走過去將刀取下,隨即重新來到王孟秋身邊,握住他的手臂,將那八個字刮了下來。
皮肉落下的瞬間,一旁的岑鏡便伸手用捧在手里的白布接住。
她將帶有字跡的皮肉用白布包裹住,隨即吹燃火折子,將其點燃,扔進了一旁的香爐里。
自進了停尸房,二人便沒有說一句話。但所有環節,卻配合得極為默契,有條不紊。
看著白布一點點燃燒,厲崢這才對岑鏡道:“事關重大,明月山這一趟我得親自去,你需同我一道。你回房去換統一的玄色貼里,我去點人,半炷香后,縣衙正門處見。”
岑鏡點頭應下。待香爐里的東西燃燒干凈,岑鏡握著匕首,用刀尖在香爐里翻看檢查了一番。確定無恙后,二人這才一道離開停尸房。
走出牢房門外,岑鏡正欲行禮離開,厲崢卻站著沒有動。他的目光狀似無意地從岑鏡膝蓋上掃過,問道:“膝蓋可還好?”
說罷,他緊著又補了句,“等下要騎馬。”
岑鏡哦了一聲,回道:“多謝堂尊關懷,沒事。只是剛才磕了下,有點疼,現下已經好了。”
“嗯。”厲崢點頭,目光落在她恭順垂眸的眉眼上,輕道一聲,
“去準備吧。”
岑鏡行禮退下。
和厲崢分開,岑鏡便背著自己的驗尸箱往自己房間走去。沒走幾步,她忽地發覺,厲崢居然留意到她的膝蓋受傷?
岑鏡一愣。厲崢方才關懷的畫面同他那夜送藥的畫面交疊,思緒瞬時便往某個不可能的方向飄了一瞬。
但轉念,她便意識到,她一賤籍仵作,在厲崢這等人面前,何來這般揣測的資格?他們慣常查案的人,觀察力一向敏銳。當時厲崢一直看著王孟秋尸體的方向,會留意她的異樣并不奇怪。
而且他明確說了,需要騎馬。想是怕她耽誤正事,這才多問一句。疑點閉環,岑鏡便不作他想,很快便將此事拋去腦后。
岑鏡回了房,熟練的拆頭發挽發髻,換了一身玄色的束袖貼里,又將袖口用黑布護腕扎緊。驗尸箱不好帶,她便將常用的一些用物,用一塊布裹起來纏好,總共也就一臂粗細,隨后斜著綁在了身上。
準備好后,岑鏡喝了一杯涼茶,便緊著出門去等厲崢。
厲崢和岑鏡分開后,先去找項州,讓他草擬一封奏疏,事關欽差行刺一事,須得寫成他無辜受害的模樣。寫好后,便叫他將這封奏疏八百里加急密送京城,送到徐階手上。
本就是作假的事,他并不想將事情鬧大,若還有人不長眼的彈劾,再叫徐階以未及發現為由,將這封奏疏呈上。
此番跟他前來的,除卻岑鏡、項州等四個心腹。其余共一百一十人。其中管理車馬、物資等物的二十人;負責刑訊、查案、緝捕等差事的三十人;欽差儀仗二十人;剩下的便是尚統手下,配有繡春刀的精銳緹騎四十人。
厲崢點了尚統及四十名精銳緹騎,帶上趙長亭和岑鏡,留下項州坐鎮縣衙。
岑鏡在縣衙外等了不多時,便見尚統帶著四十名精銳緹騎騎馬過來。他們都已換上玄色束袖的貼里,外套一件軟甲。
岑鏡上前見了禮,牽住了自己的馬匹。
她伸手摸了摸馬面,跟著便見厲崢和趙長亭從縣衙內出來。
厲崢也換下了飛魚服,穿著和眾人一般無二的玄色貼里。
看著他大步走來,岑鏡眼睛眨動兩下。這束袖的貼里,竟是將他的身形勾勒的比往日更加顯眼。寬肩窄腰,身姿高拔。分明所有人穿得都是一樣的衣服,但厲崢穿在身上整體的氣度莫名就同旁人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