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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小吏還在挖尸,一些膽大的男夫欲沖到里頭來阻止,晏鶴京見狀,一字一字道:“若有阻礙查案者,杖五十。”
話音一落,那些男夫再無有膽子了。
張氏父子見民怨四起,起初漸漸淡定下來,跪在不遠處面上嫌棄,嘴上說著晦氣二字,但見晏鶴京依然我行我素,勢要挖出朱六蓮女嬰的樣子,又變得緊張不已。
“大人,這、這里埋有這么多女嬰,就算挖出一具一齡之大的女嬰,又如何能證實那女嬰是我的孩子?”張文才喊冤枉。
晏鶴京斜眼看向一臉酸樣的張文才,笑著解釋:“去年干旱少雨,五月時天氣稍熱,證人說那日女嬰身上穿著窄袖上衣與通襠褲,窄袖上衣為夏布衫所制,袖口與領口處繡有彩蝶,在來竹林以前,我也問過朱婦,朱婦道女嬰身上的衣物皆由她所縫制,衣上彩蝶是親手繡之,獨一無二,人的尸體在地里會很快就腐爛,但衣物可不會那么快,尤其是用苧麻做成的夏布……不過即使腐爛,仵作也能用滴骨認清之法,證得你與她是父女關系。”
姚蝶玉的視線弱,不過眼力尖,一雙眼看不清人的面孔,卻能一眼分辨出人身上穿的是什么衣物,看清衣物上繡了什么時髦的紋樣,她在寫隨筆的時候,不僅把張氏父子的對話記了下來,連張氏父子和女嬰當日所穿的衣物都用文字記了下來。
記載張氏父子溺女嬰之事紙上,上面的墨跡有許多處都被淚水暈開了,雖然不知她在那么害怕的當時,為何還要寫下來,并且寫得這么清楚,但對朱六蓮的案件來說她幫了一個大忙,想到她的哭態,晏鶴京的心里又覺得她可愛了幾分。
張氏父子是種植苧麻的人,當然知道用苧麻做成的夏布不易壞,可他們當時哪里會想到今日之事,若是知道,他們會把女嬰的衣服扒下來燒毀。
聽了晏鶴京的話后,他們的眼睛瞪得圓溜,咬著牙關壓抑心中的恐懼,張文才還想說些什么來證明清白,話到口角,銀刀回來了。
“公子。”銀刀帶著惻隱之心,回到晏鶴京身邊。
“查到了?”晏鶴京問。
“查到了。”銀刀擦擦臉上的薄汗,把憋在心里的話說出來。
聶溪鎮這竹林里會埋葬這么多女嬰,是因前些年鎮上有個姓勞的婦人,在三次產女以后遭夫家嫌棄,被虐打得有些瘋癲,于是抱著嗷嗷待哺的女嬰去寺廟求觀音賜子。
從寺廟回來后,勞氏夜間夢見觀音說她后面所生的兩個女嬰,都是第一個女嬰的轉世,想要兒子,便要將女嬰溺斃,再到茂密的竹林里封以土,使其不能再投胎轉世。
勞氏從夢中醒來,瘋瘋癲癲照著夢境中的指示去做,第二年春天果真得了一個兒子。
后來這件事傳到了聶溪鎮,以及鎮外的人家中,那些產了女嬰之人紛紛效仿,也不知是巧合,還是觀音真的顯靈了,效仿勞氏做法的人家十有八戶都在第二年得了兒子。
有人說竹子性陰,能困住女魂使其不得投胎轉世,漸漸事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這片茂竹竹林變成了女嬰的墓場。
晏鶴京聽完,眉頭緊緊皺起,正想罵聲迂腐,小吏中有人激動喊道:“大人,挖到挖到了。”
第24章
晏鶴京把剛到嘴邊的言語吞落肚,撇下張氏父子走了過去,也就在這個時候,德安縣的知縣王吉安一頭大汗趕來:“晏大人別來無恙。”
王吉安今日休沐,一大清早的,陪著妻子到城外參禪禮佛去了,晏鶴京不打一聲招呼就過來,等府中的小吏找到他告知他此事時,女嬰的尸骨已被挖出了一具又一具。
晏鶴京看也沒看王吉安,徑直走到坑前。
去歲干旱炎熱,挖出來的尸骨幾近白骨化了,好在尸骨上的衣物有些完好,晏鶴京湊近看了幾眼,繡在衣服上的蝴蝶依舊栩栩如生,他有幾分確定,轉頭讓仵作來清理尸骨:“應當是一歲的女嬰吧?”
這次挖到的尸骨,比前邊幾具挖出來的大了許多,仵作將尸骨上的沙土輕輕除去,驗過后點頭:“回大人,是一歲女嬰之骨,至于是活埋還是淹死,需要驗骨后才能知道了。”
“先帶回府衙吧。”所謂的驗骨,不過是將骨頭拿去蒸煮、火燒、灌油等等,朱六蓮的女嬰才一歲,死前就遭了虐待,好不容易重見天日卻還要經過一番磨難才能安息,不說晏鶴京忍不忍心,朱六蓮作為阿娘,應當無法接受自己的孩子被這樣對待。
王吉安看著女嬰的尸骨被包裹起來,站在一旁說話也不是,不說話也不是,想到此案要翻,而自己的官途將是前路漫漫,他捏著汗手跟在晏鶴京身邊,陪小心道:“晏大人,時候不早了,不如在這兒暫留一宿吧。”
“不必。”晏鶴京說完,看了一圈周圍的土坑,又看一眼區域外那些面容上帶著厭惡之色的百姓,心下做了一個決定。
他轉過頭,深感痛心和王吉安折聲說道:“雖如今沒有明文規定,禁止百姓溺斃女嬰,本官也不能以殺子孫之律治罪他們,只是這種風俗實在殘忍,不加以阻改,恐有后患,這片竹林需得毀去,不毀,日后只會有更多女嬰因父母求子而死。”
王吉安聽后,臉色三變:“晏大人,這樣做是不是有些不妥?把這竹林毀去,到時候女嬰的尸首將飄滿河面,倒不如在竹林里封以土,不使氣味難聞,不使眼睛受污。”
“王知縣的意思是,本官翻此案是在做無用之功嗎?”晏鶴京驟然間冷了辭色,來了這么一句,“還是王知縣覺得,本官翻不得此案?以本官的身份不能向陛下申一申溺女之禁?”
“晏、晏大人說的是什么話?”王吉安著了一驚,兩片嘴唇眨眼間沒了血色,“晏大人卓爾不群,胸懷大志,定能翻了這冤案的……”
晏鶴京不想聽這些奉承之詞,威壓四溢的眼神定在王吉安身上:“民不告,官則不究,作為父母官,尸位素餐,不與這些百姓說明白父母與孩兒之間的道義,那又讓他們如何轉變思想?這種風氣何時才能消散?朱婦的案件一翻,王大人將會受到問責與處罰,本官要你毀了這片竹林,是想讓你將功補過,你若不愿意,那多的是有人愿意去做。”
這話說到后頭,晏鶴京的聲腔變得淡然了,游刃有余地以退為進。
王吉安聽到這兒如醉方醒,擦著臉上的汗忙說:“是下、下官愚昧,不懂晏大人的良苦用心,晏大人放心,下官定能將此事辦好。”
見王吉安領會了,晏鶴京不再搭理他,寬了外衣,上馬車回府衙。
一日里看見那么多女嬰,還聞了許久的尸味,晏鶴京頭腦十分眩暈,喉間憒憒欲吐。
回到德化縣后,天還沒完全暗下來,此時他沒辦案的心思了,更無睡意,此時一閉上眼都是白骨腐尸的畫面,于是洗過身后,消去身上的氣味后,前去飛鶴樓用膳。
“稀客啊。”蘇青陸見他前來,當即讓掌廚的做近日的拿手好菜,“今日的鹿肉可新鮮。”
“今日來些清淡的,不要葷菜。”晏鶴京惡聞腥氣,“給我來壺綠豆酒。”
“怎喝起綠豆酒了?”蘇青陸坐到晏鶴京面前,倒上一杯酒送過去,“中毒了?我聽街上的百姓說,你去挖尸了啊?”
聞了那么久的尸味,也和中毒差不多了,他總覺得現在身上還有一股味兒,晏鶴京不想多提這些事,垂下眼皮,看著倒映在杯中的人影,道:“別說了。”
“成,不說了。”蘇青陸第一次見到如此頹廢的晏鶴京,心下有些好奇,但知道此時問了,也問不出什么來,索性把話題引到他有興趣的地方上,“我今日路過了一家名叫墨香紙影的紙鋪,你猜我遇到了誰?”
“別去打擾她。”晏鶴京掀起眼皮,帶著警告,直直地看向蘇青陸。
幾乎是一瞬間,蘇青陸感覺到脖子像架了把刀一樣,涼颼颼的,他對晏鶴京突如其來的敵意感到無奈,慢慢解釋:“哪里是打擾,我真是路過,然后順便幫她開了市,你都不知道她孤零零坐在里頭盼著客人的眼神有多可憐。”
“所以你就去里頭買了紙?”晏鶴京松懈下來。
“不是紙,是一樣有趣的東西。”蘇青陸搖頭,讓一旁的鳳池,去取今日從姚蝶玉手里買來的東西。
鳳池是蘇青陸的隨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