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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天剛擦亮,門房就來通傳,金寶來了。
玉芙怪他莽撞,連忙披好衣服起身,想著這人的契已在自己手里,以后要一起搭照營生,可要改改這毛病才好。
“一大早的,怎么了?”玉芙嗔他。
這人面上竟沒什么歡欣,反而怒氣沖沖,他拿一份報紙摔在桌上,“柳玉芙,為了周家的營生,你這就把我賣了?
玉芙看金寶惱怒,笑著哄人,“怎么都是做生意,你從哪個主子,有什么不同呀。”
可金寶卻仍然又氣又急,“二爺的生意,那都是清清白白開門迎客的,周家,周家那叫什么營生!”
“什么周家的,眼下這便是我的生意,你也不幫嗎?”玉芙覷他。
“你……”金寶氣結,“我幫不得!”這就把周沉壁的營生原原本本講給玉芙。
原來,北京城里東交民巷像個國中之國,各路買辦四處游走,觸角極其深入。一邊幫著大班做貿易,一邊利用職務之便做些自己的買賣。比如顧煥章,便是借著職務之便做些進口、出口的正經八百的貿易,周沉壁則是不同。
他熟知各地的關稅政策,就好比“乾隆以前的織物得以免稅入關”這一條兒就夠他賺得盆滿缽滿。當時,這訊息還只有少數人知曉,就被周沉壁重金壓了下來,各路洋行買辦就并未昭告北京地界兒各路繡局。周沉壁趁機仿古做舊,迅速做了幾筆大買賣。很快,這風聲走漏了,全北京的繡局也都活了心思。
一時間,大量繡貨涌出,洋人也起了疑,海關驗貨也越發之嚴格。洋人們不僅憑經驗判斷,更設立了專門的查驗方法。乾隆時期的蠶絲源于傳統桑蠶種,一經化驗,真偽立判,仿造之路便行不通了。
周沉壁又想來“格物致古”的高招,他不再仿造,而是私下揣摩“再造”。他命周字號的各個繡局去四處搜羅,深入南方世家舊宅,收購乾隆以前殘存的庫儲老料、甚至從明代墓葬出土的衣物上拆取尚可用的綢緞絲線。收好便把這些綢緞拆洗熏蒸,轉運回北京再做繡工。
這般秘密炮制,任憑洋人怎么化驗,綢是乾隆的綢,線是乾隆的線,自然順利暗度陳倉。他囤古居奇,事情坐實之后大家才紛紛后知后覺。他的繡貨在北京城里自成一行,又把這老料囤積居奇,別處早已失了先機,不好再尋得大宗古料,自然就他一家獨大。
其實這番興師動眾又精工細作,造價已然頗高,可因能逃得高稅,利潤也豐厚得驚人。
周沉壁本就家底深厚,又借機大發橫財,算是做了仿冒營生又自己獨占了好處。類似的事情他又如法炮制幾樁,名聲便愈發狼藉。同行都道他污了華商的誠信。
“你說,這怎么算得是營生呢?”金寶講完這緣故,又轉問玉芙。
“這只有繡工算新的,其他的倒確是‘舊’物。”玉芙不明白。
依他所見,這人人喊打的罪名未免太重。
“他獨占了宮里的采買又獨占了繡行,多少人眼紅。眼下要是沒這檔子事兒,他指定又搭上俄國人干什么上不了臺面的事了。”
“說來說去,還是讓人眼紅了。”
金寶搖頭,“北京的生意場不比別處,這名聲可失不得。眼下,我在顧家的營生都叫辭了,報紙已經登出來了,都道我金寶投奔了周家。等我真幫襯你,怕是又坐實了和你有染。這北京城里,我的名聲壞了一次,這已是第二次了。”
“七爺,七爺他沒有說……我沒有想到這樣嚴重。”
“顧七?”金寶心下一沉,這人可是想要過自己的命,“你只想到了他,我自然不算什么。”金寶并不想他擔心,便又按下這一話,只道,“我當了幾年奴才,主子好不容易信任我,眼下我倒也有些起色,就這樣舍棄了,確是不甘心。”
“我……”玉芙也不知所措。
金寶垂著頭,“也沒什么辦法了,我只好到別的地界兒再打拼了。”
“別的地界兒?”玉芙隔著桌子急急拽他,“你,你何苦離開呢!”他說罷就懂了,金寶和自己一樣,是賣力氣過活的,若是在北京立不了足,要怎么活下去呢。
玉芙惱怒悔恨,“二爺,二爺會放你走么?”
“正是因為不會,我才不能去拂主子的面子。”金寶說罷站起身來,走到玉芙那側。
他半跪下來,手撫上人的膝頭,又抓著他的手,涼涼的,有些發顫,“柳玉芙,我是非走不可了,但我放心不下你。”他下了些狠心,直直說道,“你不要再守著那個死人了!要是早叫我知道你要接這周家的生意,我第一個不同意!”
玉芙掙開,又被抓住,這人力氣大,捏得他很疼,“你愛戲,你就去唱戲,至于旁的,你也管不了!”
“我能管……”幾滴淚珠子砸在倆人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