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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寶沒抬頭看他,大拇指隨意捻掉手邊幾滴淚,低頭繼續(xù)道,“我還有些底,我只留些盤纏和本錢,其余都給你,足夠你熬到開鑼。”
“我不要唱戲!”玉芙突然傾身摟住金寶的腦袋,“求求你,你留下來!你幫守好這個(gè)家!我就要守住這個(gè)家,沒了這個(gè)家,我什么都不是!”
金寶由他抱著,也由他哭,過了一會兒才苦笑道,“放開我吧,透不過來氣兒了。”
玉芙這才放開手,頭低了一點(diǎn),看著他,軟聲哀求,“你別走。我好不容易有了家,不要它散。”
“這算什么家呢?”金寶不敢再看他的眼,站起來,攏著他,讓人的臉貼著自己。他低下頭,盯著這人的發(fā)頂,“你等我,等我從別處安穩(wěn)了,再回來接你。到時(shí),我給你家。”
“不要。”玉芙悶悶地說。
“那你,和我走?”金寶啞著嗓子。
玉芙又是很快搖頭,沒有抬頭看他,也并未再說什么。一片薄薄的肩頭輕輕抖著,似是忍得很辛苦。
金寶看他的模樣,下了決心。他慢慢從夾襖中掏出一個(gè)小小的首飾包,輕輕推了推人,遞過去。
玉芙搖搖頭,不肯接。
“打開看看吧。”他硬塞在人的手里。
玉芙草草一掀蓋子,心想無論是什么,都不再受他的。沒成想,一打開,盒子里的物件兒讓他心驚——
竟然是周沉璧的翡翠扳指!
“還記得么,這是誰的?”金寶輕輕開口。
玉芙顧不上答。
他把這塊透著水的小綠石頭愛惜地包在手心里,然后緊緊握住,淚止不住地又淌下來。
“那日,你看著它失神,我以為你喜歡,就買下了。我怕是死人手上擼下來的,就偷著去打問。”金寶慢慢道。
“然后呢!”玉芙急著聽下文,心思很亂。
“沒幾下就問出來了,這是廣和樓的伙計(jì)王六兒撿的,他拿去銷贓,怕當(dāng)鋪伙計(jì)起疑才編排的,說是落魄伶人賣他的。”
玉芙失神地聽著。
“王六兒說,那日你在廣和樓醉態(tài)百出,和周公子鬧了一宿,等你們走了,他來收拾殘局就發(fā)現(xiàn)了這戒指。”
“我……”
“我知道了這緣由,自是不能再給你,所以它一直留在我這里。但如今……這物件兒得給你,你留個(gè)念想也好,直接當(dāng)了也罷,都隨你。”
玉芙不可置信地看著金寶。
“柳玉芙,你聽好了。我給你,是叫你知道,你別總是一副可憐的樣子,你不比誰差!我,我看你更是頂好!他,他也沒負(fù)過你!”
金寶有些急,“那天,你聽了當(dāng)鋪伙計(jì)一言,定是又自怨自艾,想著這人處處留情,自己也不過是其中一個(gè),就賭氣了起來,越想自己越不過是個(gè)玩意兒。”
他伸出手,正過這人淚水漣漣的臉,使了些力氣,“我告訴你,柳玉芙!我,他,我們從來沒想過作踐你,你自個(gè)兒也要點(diǎn)兒好!這個(gè)扳指只是丟了,從來就沒給過別人!還有我……我們都是真心實(shí)意對你,你得沒得這個(gè)男妾的名分,守不守這個(gè)家,你就是你,不用這些個(gè)旁的!”
這人的話很兇,玉芙攥了攥拳,又下意識地扶了下肚子。
金寶一把扯過他的手,“不準(zhǔn)摸!以后也不要昏頭昏腦做這些,你給我清醒清醒,該唱戲唱戲!”
玉芙剛要開口,金寶又一把放開他的臉,三把兩把給人胡亂抹了淚,“行了,我走了!”
他道,“別太記掛我!你呀,你不顧我前程,擅自拿了我的契,我該恨你!我不顧你情分,非是要走,你也該恨我!咱倆確是冤家!”
金寶說罷,竟真出門了,就這么離開了周宅,離開了北京。
第95章
三年后。
今年開春兒早,最后一場雪一化,風(fēng)就似暖了。金寶只穿了夾襖,帶了兩壺酒,一小包紙?jiān)獙殻鸵宦飞仙饺チ恕?
他是來找一處墳的,不難找,順著打聽來的路一路上去,便看到了。它獨(dú)自占據(jù)著一座向陽的山崗,沒有祖塋的喧嚷與層層宗室牌位。
只它一座。
墳冢由青石壘成,兩個(gè)威武的石像生一左一右,一張白玉祭臺,縫隙里已生出幾株青草。墳的邊界,勾勒一排低矮的常青樹,不阻隔視線,只將這一方天地溫柔地圈起來,自成世界。這里能望見遠(yuǎn)處的驛道,能接住每一天最早和最晚的光。
地方選得不錯(cuò)。
金寶拿出一塊巾子,扯了酒壺封口,含一口酒噴濕巾子,擦拭著墓碑。這方碑應(yīng)該常擦,抹掉浮土便反射著流動的云與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