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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在家里休假……?
鄧晟是卡車司機,平日里休息時間少,且極不固定,遇上忙的時候,一兩個月不回家也是常有的事,也正因如此,鄧晟重視自己為數不多的假期,一旦休息,就一定會帶著鄧靖西和程倩婷出門逛逛街,吃個飯,陪著家人一起度過。這件事凌衡知道,且也因為想著避開鄧晟回家的時機,改過不少次與鄧靖西早就確定好的約。
所以,凌衡察覺到這點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吳阿姨記錯了,亦或者是自己理解錯了她的話。他原本想就這樣把這話題揭過去,但凌衡斟酌片刻,覺得還是有些在意,想了想,最終試探著開口問她。
“我聽別人說起過,說鄧叔叔那時候,是臨時多出了一趟車。”為抹去刻意,凌衡特地低下了頭,躲開吳阿姨直視著自己的眼神:“如果是休假時候臨時被叫回去才出的事,公司那邊,應當會賠不少錢吧?但最后怎么會……”
“誒?小凌你不知道啊?我以為你和小鄧高中時候就認識,還那么要好,這些事情你該都知道才對的呀。”
才發現他不清楚的事實,吳阿姨有些痛心疾首地一拍大腿,好似終于找到個能同她分享一二扼腕心情的對象,就那樣滔滔不絕地講起來。
“唉,這件事我們這些人其實知道得也不多。即使是有些多嘴的人,也總不能往人家傷口上撒鹽,直楞楞去問怎么回事吧?”
“不過說起來,我還真算知道得多些的那個。”
她頓了頓,臉上又浮現出不久前才出現過的悵然模樣:“小鄧他爸爸出車那天早上,我恰好過橋去買菜,就和他碰上了。本來也是常見著的熟人,就打了個招呼,隨口聊了幾句。”
“我記得,那天天氣還挺熱,我就說他辛苦,一大清早就又要去送貨。他就跟我說也算不上,原本今天休息,但正好要幫孩子去城里帶個什么東西,恰好同這批貨順路,索性就一起賺個油錢。”
“他見我提著菜籃子,就問我是不是要去買菜。我說是,他就同我笑,說他以后退休,也想像我一樣,在家里陪陪孩子,做做家務做做飯什么的。”
情景隨著話語在眼前浮現,明明是冬天,凌衡眼前卻緩緩出現一片刺眼的陽光,照得他眼前一片朦朧。等到視線重新清晰,他就回到了單元樓正對著的馬路邊上,看見那個已經有些模糊的人影同吳阿姨一前一后站著閑談。周圍不停有行人走過,日頭越來越毒,在吳阿姨臉上就快要被太陽曬出汗珠時,鄧晟及時地停下話題,同她寒暄一二,而后向著天運超市背后的停車場離去,準備發動車輛,駛上既定的路途。
“……原本這點事這些話,我該早就都忘了的。但就在那天晚上,我就在*630上看見事故報道,當時就覺得有些心里不安,總覺得畫面里頭那個被燒得焦黑焦黑的車有點眼熟。”
“結果第二天,我想去麻將館找小鄧他媽媽求個心安的時候,就看見……”
“……店門已經關了。”
后來的事,也不必再多說。
這是凌衡第一次這樣直接的面對自己缺席的那一天,那段時間。他得到消息的第一時刻就買下飛回重慶的機票,通過那通支支吾吾的,林譽打來的電話知道了鄧靖西身上發生的一切。事故,爆燃,長達幾十天的icu,殺得凌衡措手不及。
忙于高考的一個多月時間讓他分身乏術,直到真相揭開,他才注意到手機里那些回復得越來越簡短簡潔的信息,還有不論什么時候打過去都只是簡單幾句,而后草草收尾的電話。那時候凌衡察覺到鄧靖西些許冷淡,但他也只是認為他和自己一樣疲于學業,連自己這么精力旺盛的人也時常累到說不出話,更別提身上重壓著學校名校指標和藝考文考雙重壓力的他。
你還好嗎?
你聽起來很累。
凌衡曾在分開的十年里無數次對著電話那頭的人這樣發問,而事實上他也的確這樣問過。但鄧靖西每次聽見這話,也只是沉默幾秒,而后不厭其煩地給出同樣的回答——嗯,最近有點累,現在挺晚了,你去休息吧,晚安。
他的聲音總是悶悶的,低啞的,壓得非常低。凌衡一直以為他是害怕老房子隔音不好,被人聽見他們深夜里的對話,后來才明白,那也許是他正在醫院走廊上一邊抑制著哭腔,一邊用力捂住話筒,不讓他聽見從玻璃背后穿出的,一聲一聲預示著生命正在艱難繼續的儀器播報。
滴,滴,滴,腦海里隨著浮想跳動起來的冰冷音頻穿透阻隔,真正出現在凌衡耳邊。他驟然回神,看向自己仍在跳動著信息提示的電腦,猶豫一瞬,伸手去合上了熒幕。
吳阿姨看著凌衡略顯恍惚的動作,將那聲嘆息咽回了心里。她望向窗外,陽光將眼前一切裝點得無比鮮艷,灰白色跨江大橋橫跨江面,將畫面分割成上下兩片,水天一色的藍托舉起城市高樓大廈,人工安置的藍綠粉黃放遠了,再被陽光照一照,一下就成了油畫里飽滿畫面的點綴。
但一切色澤,總歸是過猶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