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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葳蕤本想說兩句的,想想又吞回去,她總之做不了多久的三少夫人,別太拿自己當回事了,平白惹人討厭。
“既說了要拿烏梅湯,那就去拿吧。”她轉而吩咐。
晴嫣得了臺階,答應著收了空碗,轉身出去了。
星露望著她的背影撇嘴,剛要開口說話,杜葳蕤卻不許她說:“你們也出去,把門帶上了,沒有我發話,誰都不許進來。”
等人都退下了,門也帶好了,盧冬曉才皺眉:“你可別同我問東問西的,晴嫣的事我一概不知。”
“你不知道,我卻知道。你娘都同我講了,晴嫣身世雖可憐,卻多虧有你好心,將她買了回來。”
“就知道我娘忍不住,”盧冬曉嘆道,“多久之前的事了,還要拿出來說!”
“三公子,咱們只有五百天的名份,你若是對晴嫣有意,只管對她好便是,不必顧忌我,何必弄得她成日淚漣漣的?”
這話是替盧冬曉著想,盧冬曉卻聽得一肚子氣,不由冷笑:“小將軍想做好人,何必拖著我進泥塘?她淚漣漣為何是我弄的?我這一整天的,陪著你又回門又上山,差些被你家的灑金獅子摔死!更別說你爹掀了桌子,我還得上去賠禮!這天還沒黑透呢,你全都忘了?”
“你這么生氣做什么?”杜葳蕤奇道,“我是為你好。”
“大可不必!”盧冬曉鼻子里出冷氣,起身走到窗下,往搖椅里一仰,扯過杜葳蕤的扇子蓋住臉,假裝睡覺。
杜葳蕤心想,這人的脾氣也是古怪,待他不好不行,待他好也不行!她現在懂得趙夫人的苦處,好不行壞不行,活脫脫兩頭受氣,里外里不是人。
她本想丟開不理,轉念一想,盧冬曉今日在大將軍府令人意外,與傳言判若兩人,可以說既非廢柴,也非桀驁。這人被傳言描繪成一坨爛泥也無所謂,肯改變無非是為了杜葳蕤爭面子,好讓她光明正大去方寸寺。
雖然未能如愿,但杜葳蕤領這份情。
她于是走到盧冬曉身邊,笑道:“睡覺就睡覺,如何總是擋著臉呢,不怕被悶死嗎?”
這話說罷,杜葳蕤抬手去抽扇子,盧冬曉卻早有提防,用力壓住了。她用一分力氣來拔,他也添一分力氣護住,仍是攥緊了不脫手。
杜葳蕤實在要這扇子,盧冬曉當然不是對手,可她忽然間不想要了,于是丟開手來,坐在旁邊的半月椅上,道:“我猜,你不喜歡晴嫣,對不對?”
這句話才算說到盧冬曉心里,扇子雖然蓋在臉上,人卻哼了一聲,算是同意了。
“可是你娘說,你以前事事順著她,處處哄著她,為何現在又變心了?”
盧冬曉憋了一會兒,拿開扇子,冷冷斜視杜葳蕤。
“什么叫變心了?我許過她什么嗎?”
杜葳蕤不說話,撐著下巴盯著盧冬曉,等他說下去。她那雙秋水眼盈盈煥彩,盛滿了關心關切,盧冬曉像被無形的絲線牽了牽。
當然,他并不知道,杜葳蕤在聚賢莊等老板說八卦時,就是這么個模樣。
“你別瞧她成天淚漣漣的,那可不是為了我!”盧冬曉說實話了,“她是想找人替她爹洗雪冤屈,她認為我可以。”
“啊?”杜葳蕤的八卦魂上來了,“這怎么說?”
“她爹爹當年在倉部司任員外郎,有一筆說不清道不明的賬,明明是沒經手的,卻簽了她爹的名字,為這件事被革了職,這才引出后來的遭遇。”盧冬曉道,“據晴嫣說,她爹彌留之際還在喊冤,又說什么倉部司里有內鬼,勾結著往黔西南倒騰銀子。”
“往哪里?”杜葳蕤腦袋里靈光一閃,“黔西南是宋龜耳作亂的地方,若是真有其事,可是有人貪污軍晌?”
“這我也不清楚。”盧冬曉搖頭,“我當時也只得十三四歲,聽不懂她在說什么。我猜,晴嫣自己也不懂,不過是重復她父親臨終前的話。”
這八卦聽的,好比一枚濕炮仗,好容易點著火,沒等炸出花來就滅了,叫杜葳蕤好不難受。
“你怎知她不想著你呢?請你幫忙申冤,也可以想著你、喜歡你啊!”
盧冬曉哼了一聲:“想著或是不想著,你總能感覺到,可不是掛在嘴巴上,又或者,抹兩滴淚能算的。”
“她惹你生氣了?”杜葳蕤敏銳覺察。
“別再把她同我扯一起,”盧冬曉正色道,“我若天天問你,你可是喜歡上明昀了,你難受不難受。”
杜葳蕤代入了想一想,的確是難受。喜歡是私密的情緒,只能給真正喜歡的人,不喜歡的那一個,就算是名字擱在一起也會膈應。
“好吧,不說這事了,我也累了。”
杜葳蕤打個呵欠全作掩飾,走到床邊拍松迎枕,靠了上去閉上眼睛,卻又打了個呵欠。
“忙了一天,可累壞我了。”她喃喃說,“回門真是,比演武還要辛苦呢。”
盧冬曉聽她說了上一句,還在等著她說下一句呢,卻是左右等不到,杜葳蕤那頭沒聲音了。他從搖椅上起來,走到床邊去看,見杜葳蕤倚著迎枕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
他想,她今天的確辛苦,又要操心夫君騎不住馬,又要操心娘親見不著人,同父親鬧得不愉快,還要管韋嘉漠的營生,回來見著晴嫣哭嘰嘰,又要設法調停處置,真正是,操心煩神小能手。
小將軍,這三個字看著風光,剝開了和普通人并無兩樣,七情六欲,家長里短,她一樣兒也躲不開。
盧冬曉伸手拉過薄被,搭在杜葳蕤腰上,待要放下帳子,又怕她悶熱。
他背手站著,看著杜葳蕤的睡顏,想到她昨日奉茶時的種種,其實,他們只有五百天的名份,她又何必多管閑事,替盧冬曉說話得罪盧季宣?
還有韋嘉漠,不沾親不帶故的,渾身還臭烘烘的,杜葳蕤卻愿意為他周旋,逼著裴伯約掏銀子賠書房。
想到這些,他心里深扎的那根刺突突跳動起來,他知道微弱的希望在心底匯聚,也許杜葳蕤能幫他解決那件事,但是,把她拖進那件事里,會不會太自私了。
五百天,和她的緣分只有五百天,到了時間,一別兩寬,各自安好,或許是他們天然的宿命。
只是,杜葳蕤像一把鋒利的鋼刀,過剛易折,她或許缺一只刀鞘,一把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生死看淡的滾刀肉油葫蘆做成的刀鞘。
盧冬曉悚然一驚,覺得這只“刀鞘”有些面熟,像是看見鏡子里的自己。他不敢再想下去,于是躡腳走出去,卻向守在門口的星露星黛擺擺手。
“睡著了。叫門口輕著點,別吵著她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