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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杜啟升嶄露頭角前,墨麟、青羽、雪螭三衛統稱王師,由裴嵩言監軍,拉到黔西南平定叛軍宋龜耳。然而宋龜耳就像打不死的小強,越打越旺盛,朝廷一度被龐大的軍費牽扯,到了轉圜困難的境地。
皇帝責問裴嵩言,裴嵩言回曰,黔西南有裘滿族人,身形矯健力大無窮,縱躍山林如履平地,能單人徒手殺戮虎狼,宋龜耳設下陷阱,用毒藥奴役裘滿人,稱為裘奴,以至于實力大增。
皇帝自然催促裴嵩言想辦法,裴嵩言卻一時無計,兩下里糾纏遷延,黔西南像個巨大的瘡患,拖了朝廷整整十五年,年年要投入巨額軍費平叛,直到杜葳蕤橫空出世,輔佐杜啟升南下平叛,一舉滅掉了宋龜耳。
是以,皇帝寵幸杜家,實在是情有可原。
宋龜耳能招搖十數年,很大原因是裘奴難破,裘奴雖是因藥被役,卻世代與朝廷為敵,叛軍敗后,里扎里多為何膽敢進京,還要投靠裴嵩言?
杜葳蕤在黔西南與裘滿人交過手,他們面容與里多相仿,高鼻深目,臂長過膝,多有六指,而且野性十足,性子非常殘忍,與其說他們是異族,不如說是未進化完全的野人。
把這樣的“野人”帶在身邊,裴嵩言想干什么?
還有,既然里扎里多武藝高強,為何不緊跟裴嵩言,反倒由裴伯約鳴鏑驅役?裴伯約不過是倉部司的主事,他能有什么驅使裘奴的需要?
杜葳蕤沉吟良久,道:“你盯緊里多里扎,有異動及時來報。明天我就回演武場了,有司燁在,你不必時時跟著我。”
司燁,是杜葳蕤的另一個心腹參軍,但他負責演訓,并不像明昀,從早到晚跟在杜葳蕤身側。
明昀抱拳答是,等杜葳蕤進了盧府,這才去找韋嘉漠,讓他明日去墨濤軒。
杜葳蕤在門口同明昀說話,盧冬曉自己先回跨院。他剛一進門,便見晴嫣坐在廊下,正望著一叢鳳仙花出神,見他來了,晴嫣慌忙起身,整張臉都點亮了。
盧冬曉暗皺眉頭,垂眸匆匆進屋,只當沒看見她。
他進門要叫雨停,忽然想起來,雨停剛在大門口接杜葳蕤,這時候還沒回來。盧冬曉只得自己脫換衣裳,等換上便袍到桌前坐下,想要倒杯茶吃,拎拎茶壺又是空的。
盧冬曉終于惱火上來,不知應該怪誰,只能小聲罵雨停:“見了杜葳蕤跟丟了魂似的,這就忘了誰是她的正經主子!”
這話剛罷,便聽著門口珠簾響動,晴嫣捧著托盤進來。她將一只白玉碗擱在盧冬曉手邊,軟聲道:“奴婢記得,三公子不愛茶水,卻喜歡烏梅湯。奴婢因而叫她們別沏茶,只做了烏梅湯用冰鎮著,等三公子回來。”
那白玉碗里裝著半碗瑰紅的烏梅汁,碗壁凝著水珠,將落未落。盧冬曉今天陪杜葳蕤回門,又是穿柳賽又是流福山,折騰了一天趕回來,簡直是又渴又熱,看見冰鎮烏梅湯哪里能不動心。
但他面無表情:“我如今不愛吃甜的,烏梅湯端下去吧,叫人給我沏茶來。”
晴嫣親手熬煮烏梅湯,又取冰細心鎮著,只盼盧冬曉能喜歡,沒想到,換來的仍是一場冷淡。
“你怎么了?”她委屈地問,“為何同以前不一樣了?”
盧冬曉眉頭微皺,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他不回答,晴嫣更委屈了,眼眶又紅了,帶了哭音道:“你之前不是這樣的,說話又和氣,成天都笑著,不要說照顧人,就連你院里的貓狗,屋檐下的燕子,草叢里的蛐蛐……”
“你有完沒完?”盧冬曉終于不耐煩,“我累了一天想歇一歇,別說這些不中聽的!”
晴嫣一愣,那眼淚終于撲簌簌往下掉,斷線珠子似的,接也接不住。
“我到底,到底做錯了什么?”她哭得抽了起來,“你為何,為何這樣絕情?”
盧冬曉想,杜葳蕤說不準啥時候就能回來,她若進屋瞧見晴嫣哭得這樣,又要被她取笑!
“你想讓我做的事,我是做不到的!”盧冬曉急了,“你又何必累人累己呢?有這個功夫,你不如想想別人!盧冬暇可好?你去纏著他行不行?”
“可是我,我,我心里……”
晴嫣悲從中來,淚如泉涌,淚珠大顆大顆往下砸,把桌布也打濕了。盧冬曉著實受不了,嫌棄道:“我還沒死呢!成天哭哭哭,把這院里的福氣都哭沒了!”
他話音剛落,便聽著杜葳蕤在屋外說:“喲,誰這么厲害,能把福氣都哭沒了?”
杜葳蕤打了簾子進來,見盧冬曉坐在桌邊,晴嫣倚桌站著拭淚,立時明白了一點,緊接著,又涌起一萬點的不明白。
晴嫣自打進了這院子,眼淚就沒干過,可這里有誰欺負她?論起來,要哭也該杜葳蕤哭,一頭栽進陌生境地,院子里有晴嫣等著上位,院子外有陸亦蓮虎視眈眈,誰看了不說一句命苦。
但這些不方便說,說出來顯得杜葳蕤兇惡。
趙夫人說得對,正頭娘子有正頭娘子的苦處,體面就是一種苦,枷鎖似的套著,作為名揚四海的女將軍,杜葳蕤的枷鎖更多。
她見桌上擱著冰鎮烏梅湯,熱天里見著冰鎮小甜水,杜葳蕤也動心,不由問:“這烏梅湯一股子甜香,是給誰喝的?我能不能喝?”
“你有什么不能喝的?”盧冬曉道,“這院子里什么不是你的?開小廚房為了你,派丫頭婆子也為了你,這時候為一碗烏梅湯竟客氣起來。”
他說著托起碗來,直送到杜葳蕤面前:“娘子請用。”
第26章 個中心思
這聲“娘子”,十成十是叫給晴嫣聽的!
杜葳蕤瞟一眼晴嫣,果然見她臉色剎白,低頭用帕子按眼睛。杜葳蕤心想,這對有情人耍花槍,只拿我演戲?
要演戲就演好了!
她接過烏梅湯,咕咚咚喝個精光,又放了碗問晴嫣:“湯是你煮的?手藝真不錯。”
晴嫣抽嗒一下,不吭聲。
“可為何只煮一碗?是刻意不給我呢,還是刻意不給三公子啊?”
她話鋒突變,聲音里帶著些寒氣,笑容也垮了下來。
星露星黛早跟了進來,只是忙東忙西的不說話。這時候聽杜葳蕤不高興,星露便哼一聲道:“陸娘子指來的人好沒規矩,三公子成了親,院子里有兩個主子,這么厚此薄彼的,還說什么勛貴傳家?倒像是寒門小戶的,沒別的本事,只能為難新嫁娘來立威!”
晴嫣覺出不好來,連忙擦了淚:“奴婢原本備了兩碗,是三公子先回來的,奴婢怕涼氣散了,因此只端一碗出來,奴婢這就再去端來。”
杜葳蕤點點頭,又展開幾分笑意:“你到我院里來了兩天,這是同我說的頭一句話。晴嫣,陸娘子口口聲聲說盧府勛貴傳家,規矩又大,禮數又多,這些你都要記著。”
她的敲打含骨頭帶刺,聽得晴嫣臉更白了,眼眶卻更紅了,不由抬眼睛瞟瞟盧冬曉。然而盧冬曉就像沒聽見一般,一絲兒表情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