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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放心。”溫折吾語氣篤定, “我只說請你過來議事,你既不愿,我絕不會驚擾令弟。”
兩人起身離了堤岸,往街口走了約莫半里地,便見路邊停著幾輛漆成深褐色的公共馬車。這類馬車是江南城鎮常見的代步工具,車頂掛著“便民”木牌,車轅兩側各坐一名車夫,專跑城內及近郊路線,來往乘客多是商販、學子, 最是不引人注意。
溫折吾選了輛乘客最少的,先扶著車轅上去,宋瑜微緊隨其后。車內鋪著磨得有些發亮的青布坐墊,靠窗的位置坐著個打瞌睡的老貨郎,除此之外再無旁人。兩人挨著車尾坐下,車夫吆喝一聲,馬鞭輕揚,馬車便緩緩動了起來,車輪碾過濕潤的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 “咕嚕” 聲,混著街邊攤販的叫賣聲,倒成了天然的掩護。
車廂內一時安靜,只有車外的聲響斷斷續續飄進來。溫折吾忽然開口,語氣放得溫和,像是尋常閑聊:“先生這段時日接觸下來,對江南的風土人情,印象如何?”
宋瑜微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愣了愣才回道:“江南水多,街巷也比北方雅致些,只是連日陰雨,倒讓人覺得潮氣重了些。” 他頓了頓,看向溫折吾,“溫先生久居江南,想來對這里很熟悉?”
溫折吾指尖輕輕敲了敲車窗邊框,目光掠過窗外被雨水打濕的青瓦白墻,聲音里帶著一分沉意,他并未直接回答宋瑜微的話,而是道:“江南的氣候本就如此,正因雨多,幾乎年年都有梅雨季,河道汛期來得急,所以防洪之事才格外重要。”
他話到此處,卻又戛然而止。宋瑜微等了又等,卻未見溫折吾再有言論,他也只好緘默不語。
直到馬車停在文瀾書院側門,溫折吾才起身道:“到了,先生隨我來。”
宋瑜微跟著他下車,見側門處只有一個打瞌睡的老門房,便知是溫折吾早打過招呼。兩人沿著書院西側的竹林小徑快步前行,竹葉被風拂得沙沙響,將腳步聲蓋得嚴嚴實實,不多時便到了一處栽著老梅樹的院落前。
溫折吾推開半舊的木門,側身讓宋瑜微先進。屋內陳設簡單得有些過分:迎面擺著一張褪了色的梨木桌,左右各放一把方凳,桌角堆著幾卷水利典籍與一冊攤開的輿圖,墨跡還未全干;墻角立著個竹編書架,上面整齊碼著書,卻無半件多余的擺件;靠窗處設了張窄床,鋪著素色粗布被褥,連帳子都是洗得發白的青布——瞧著倒不像是書院弟子的住處,反倒有幾分邊關將士居處的簡樸。
“地方簡陋,先生莫怪。”溫折吾隨手將門帶上,轉身便要往門外走,“我去院外的茶寮要些熱水,泡壺茶來解乏。”
“不必了。”宋瑜微連忙出聲阻止,指了指桌案旁的陶壺,“方才在路上走得急,倒有些渴了,若有涼水便好,泡茶反倒費時間。”
溫折吾頓住腳步,看了眼陶壺,隨即了然點頭:“也好,省得麻煩。”他走過去提起陶壺,倒了兩碗清冽的涼水,遞了一碗給宋瑜微,“這是晨間剛打的井水,湃在院角的石缸里,喝著還算爽口。”
宋瑜微接過粗瓷碗,仰頭喝了兩口,冰涼的井水滑過喉嚨,瞬間壓下了一路的燥熱。他放下碗,目光落在桌案的那些水利卷軸和輿圖上,暗忖道,看來這溫折吾絕非等閑之輩,他那恃才傲物的名聲,只怕根本名不符實。
“先生請坐。”溫折吾指了指桌旁的方凳,自己則在對面落座,他抬眼看向宋瑜微,忽然低笑一聲,語氣坦然:“先生想必也瞧出來了,我平日那副目空一切、討人厭的模樣,不過是裝出來的。”
宋瑜微心頭一動,沒接話,只靜靜聽著。
溫折吾又笑道:“江南是雍王的勢力腹地,他素來愛招攬所謂的‘奇才’,若是我表現得謙和收斂,只怕早被他強行納入麾下,纏得脫不開身。”他語氣里帶了一分譏誚,“擺出這副生人勿近的姿態,反倒能省不少麻煩,也能安安穩穩做自己的事。”
宋瑜微聞言,心中暗道果然。他抬眼看向溫折吾,神色比先前鄭重了許多:“溫先生心思縝密,倒是我先前看走了眼。”
溫折吾擺了擺手,回以一笑:“若是如此說來,豈不是我的罪過更重?竟將先生你看作是趨炎附勢的小人之輩。”
兩人相視而笑,宋瑜微忍不住還是問出了口:“溫先生既然知曉在下真正的身份,今后恐怕是逃不過那‘以色侍人’的指摘……你身為清流士子,與我來往,就真不怕旁人議論,說你自降身份?”
這話問得直白,帶著幾分自嘲,也藏著幾分試探。
溫折吾聞言,先是一怔,隨即仰頭大笑起來,笑聲爽朗,沖破了局促:“先生這話可真讓我開了眼界!”他笑夠了,才收住笑意,眼神清亮又帶著幾分戲謔,“不瞞你說,我走南闖北這些年,見過趨炎附勢的佞臣,見過空有皮囊的紈绔,卻當真沒見過懂河工、能扛著沙袋上堤抗洪救災的妃子——管他男妃女妃,有這般能耐,便是國之良才,又有什么打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