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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公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他怎么了?在堤上為難你了?”
“沒有。”宋瑜微搖頭,想起溫折吾拔刀鎮住船主、喊著“船錢找我賠”的模樣,語氣復雜起來,“反倒是他幫了大忙——我提議沉舟填石時,役吏和船主都攔著,是他拿鐵鍬鎮了場,還應下賠船錢。可后來歇著的時候,他突然問我,家父是不是滄州知府。”
“什么?!”范公手里的布巾“啪”地掉在地上,臉色瞬間沉了,“他怎會知道這個?”
“我只說小時候跟著父親看過河工,才曉得一些特別的堵堤口之法,”宋瑜微搖了搖頭,“萬料不到他心思這么敏,竟一下就猜到家父的身份。”
他垂眸沉思片刻,眉峰擰起:“雖說清越在文瀾書院,他或許從清越口中,聽過家父當年主理滄州河工時創下的‘連環鎖堤’之法,故而順藤摸瓜認了出來——可這仍說不通。”
話音頓了頓,他抬眼看向范公,語氣里帶著難掩的疑慮:“范公,你說他該不會……清楚我真正的身份吧?”
不等范公作答,宋瑜微輕嘆了口氣,又道,“只是他話音剛落,堤上就有役吏急匆匆跑過來,說知府大人巡查到了,催他過去回話。他沒再追問,只看了我一眼便走了,那眼神……倒像是篤定了什么似的。”
范公聽了,沉默著垂下手,滿臉都是掩不住的擔憂。
宋瑜微被一個來歷不明的溫折吾叫破身份,又經歷了決堤的險象環生,身心俱疲,這才忍不住開口。但見范公這副模樣,心里頓時涌上幾分悔意——不該把這事說出來讓老人家跟著擔驚受怕。他放下涼透的姜湯碗,放緩語氣安慰道:“范公,你也別太憂心。這溫折吾雖性子桀驁,卻絕非世俗里趨炎附權勢、背后捅刀之輩。昨日堤上,他為了搶險,連自家田產字畫都愿拿出來賠船主,這份坦蕩,倒不像是心存歹念之人。”
他頓了頓,語氣篤定地道:“眼下咱們也沒別的法子,不如以靜制動。他若真有惡意,昨日在堤上便可拆穿我;既然沒那么做,想來是另有緣由。咱們沉住氣,靜觀其變便是,不必先自亂了陣腳。”
話到此處,宋瑜微心里其實已經有些隱隱的猜測,但未有真憑實據,他不愿再讓范公更多操心。
雨停后的第二日,宋瑜微正和范公坐在廊下,商議著去巷口市集買些新鮮時蔬,好換換口味,院門外忽然傳來幾聲輕緩的敲門聲,不疾不徐,透著幾分規矩。
宋瑜微起身開門,門外立著兩名身著青色公服的府衙吏員,腰間系著皂色腰帶,神色恭敬,見他出來便齊齊拱手問好。
“可是范思塵先生?”為首的吏員問道,語氣帶著幾分客氣,“奉知府大人之命,特來請先生同去石湖圩堤復查。”
宋瑜微心中一動,不動聲色地問道:“官府復查堤岸,為何要請我一個布衣?”
“先生有所不知。” 吏員笑著解釋,“前日搶險,先生提出的‘沉舟為樁’‘連環鎖沙袋’之法,幫了大忙,知府大人聽聞后十分贊賞,說先生懂河工實務。恰好溫折吾先生也舉薦了你,說你對堤岸隱患的判斷極準,懇請大人讓你一同參與復查,也好幫著參謀參謀。”
提到溫折吾的舉薦,宋瑜微心中了然——這分明是溫折吾的主意,既不用親自出面,又能以官府的名義將他約到堤上,名正言順,還不引人懷疑。
他故作沉吟片刻,順水推舟應道:“既然是知府大人之命,又有溫先生舉薦,我便去一趟,只是能力有限,怕難當此任。”
“先生太謙了。”吏員連忙擺手,“請先生收拾一下,咱們這就啟程,溫先生已在堤上等了。”
宋瑜微回屋取了斗笠,跟范公告了聲別,便跟著吏員往石湖圩堤而去。一路走一路想,溫折吾這步棋走得巧妙,借官府的名義搭橋,既避免了私下接觸的嫌疑,又能光明正大地在堤上交流,看來是有重要的話要跟他說。
到了石湖圩堤,蘇州知府已帶著幕僚、河工等候,見宋瑜微來了,眼中倏然一亮,主動上前拱手:“范先生,前幾日搶險多虧了你,今日復查還請多費心。”
宋瑜微見這蘇州知府竟也不過三十來歲的年紀,身姿挺拔,一身藏青官袍熨帖工整,眉宇間沒有半分老吏的圓滑,反倒透著股銳不可當的英氣。他面容清俊,眼角眉梢帶著幾分書卷氣,眼神卻亮得驚人,既有讀書人的心氣,又有辦實事的果決,一看便知是近年科舉出身、想在地方干出實績的少壯派。
他拱手回禮,心中暗忖——這般年紀便能出任蘇州知府,要么是家世顯赫,要么是深得圣心。蕭御塵曾與他提過,無論朝堂地方,自有他的“人心”所向,興許這位蘇州知府,就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