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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李家大院時,正是殘陽如血的黃昏。那暗紅色的光影涂抹在破舊的照壁上,透著股子壓抑的頹喪。
院子里靜悄悄的,只能聽見灶房里風箱偶爾拉動的“呼哧”聲。
田小草這會兒正低眉順眼地在正屋里伺候婆婆吃藥,隔著窗戶紙,隱約能瞧見她那瘦削、忙碌的身影。
李二順則像個悶葫蘆似的,佝僂著腰蹲在院子正中間,守著那把早就豁了口的破鋤頭,正吃力地用磨刀石一下下蹭著,發出“嚓——嚓——”的刺耳磨牙聲。
馬喜鳳像是一陣帶著邪氣的風,貼著墻根刮進了西廂房。
她一進屋,反手就把那扇糟朽的木門給閂上了,還猶自不放心,又往門縫里死命頂了一根掃帚疙瘩。
她心跳得極快,那裝藥的小瓷瓶貼在胸口,燙得她皮肉生疼。
她迫不及待地撕開了健美褲的那層塑料包裝,那聲音在寂靜的屋里顯得格外刺耳。那褲子一抖開,黑亮黑亮的,在昏暗的屋影里竟然像是有生命的水光在流動。
這料子薄得像蟬翼,卻又韌得驚人,摸上去冷冰冰、滑溜溜,帶著股子從南邊大城市帶來的、不屬于這土坷里氣息的洋氣。
馬喜鳳幾乎是粗魯地扯掉了身上那條沾滿了塵土、又厚又笨的棉布大褲。她光著腿站在那面缺了個角的半大穿衣鏡前,手心里全是汗。
當她費力地把那條緊繃繃的健美褲提過膝蓋、勒過大腿、最后死死扣在腰間時,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連呼吸都忘了。
這褲子太神了。
它像是給她的下半身重新塑了一層皮,緊緊地、不留余力地裹住了她的每一寸豐滿。
那原本在鄉下粗布褲子里顯得有些臃腫的胯骨,此刻被勒出了一種驚心動魄的弧度。那雙結實的腿,在黑亮料子的包裹下,竟顯出一種野性十足的長。
馬喜鳳轉了個身,從側面瞧著鏡子里那個前凸后翹的自己,心里因為手鐲和紅綢帶而生出的憋屈和嫉恨,在這瞬間煙消云散。
這才是她,這才是她真正喜歡、真正適合的東西。
她不喜歡那樣寬松肥臃的衣服褲子、她不喜歡和街鄰虛與委蛇的閑話家常、她不喜歡住在村里這事事時時落在人身后的感覺,不說落在城里的那些人身后,甚至還要落在田小草身后。
“這才是城里貴人穿的,這才是真寶貝!”馬喜鳳對著鏡子,指尖迷戀地劃過大腿上的料子。她覺得此時的自己,就是那畫報上的摩登女郎。
至于田小草那根幾分錢的破紅絲帶算個屁?簡直就是土里刨出來的爛布條子!
她故意把腰挺得筆直,在狹窄的屋里走了幾個來回。那黑亮的褲子隨著她的步子在暗處泛著幽光,刺眼得很。
她現在不僅要穿給李二順看,她還要讓全家人都看看,尤其是那個整天裝得清高、卻連這褲邊兒都沒見過的田小草。
“哎喲,喜鳳,你這是……這是穿的啥呀?”
馬喜鳳推開門走到院子里的時候,二順正好擦著汗抬頭。
這一瞅,他手里的活計瞬間就停了,眼珠子像是被那黑亮的光給吸住了一樣,怎么也挪不開。那鋤頭“哐當”一聲砸在腳背上,他也顧不得疼。
大龍這孩子也從屋里蹦了出來,原本想喊餓,一見馬喜鳳這模樣,拍著小手蹦高地喊:“媽!你的腿咋變黑了?閃亮亮的,真好看!像大戲臺上的仙女!”
二順直起腰,繞著馬喜鳳轉了兩圈,他咽了口唾沫,“喜鳳,這……這東西,得不少錢吧?你打哪兒弄來的這怪玩意兒?咱們鎮上……可沒人敢這么穿。”
馬喜鳳聽著男人話里那股子掩不住的驚艷,心里美得像是冒泡的汽水。
可一聽他那詢問來歷的口氣,那股子憋在心頭、積壓已久的傲慢和火氣又“噌”地竄了上來。
她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斜著眼,語氣里滿是報復性的挑釁,“哪兒來的?你也知道問哪兒來的?”
馬喜鳳故意扭了扭胯,讓那黑亮的布料發出一陣細微的、讓人耳根發軟的摩擦聲,“當然是有人疼我,看我在這李家受委屈,看我男人沒能耐。相好的心疼,特意送我的!行了吧?你要是嫌不干凈,你有本事也去城里給我掙一條回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