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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開空調,把客廳和臥室的窗簾都拉好,只開了沙發邊的落地燈,在等洗澡水蓄滿浴缸的時候把衣服一件件脫下來扔在地板上,渾身一絲力氣都沒有。
“哦,病假單。”她像塞了棉花一樣的大腦突然清醒,抬頭看一眼客廳墻上的表,已經快十一點了,必須得跟行長說一聲了,她只穿著內衣褲走到玄關,從皮包里拿出病歷簿,病假單就夾在第一頁,她拍了照發過去,合上病歷簿放進抽屜里,轉身去洗澡。
沒人知道她為什么在拉開浴室門的那一刻又折返回去,從抽屜里拿出病歷簿,翻到最后寫了字的那一頁。
一切都是那么平靜,她有意無意尋找了十幾年的人就這么出現了,他指尖溫熱的觸感她還記得,他力道不小,按到她胃的時候她疼得冷汗直冒,
他湊近時消毒水和酒精的味道她也記得,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沒有煙味,沒有體味,沐浴露洗發水的味道也沒有,就只有活物湊近時的體溫感,而她甚至連去復診的想法都沒有。
她就這么盯著那一頁橫格紙,一堆鬼畫符下面那一串清晰的電話號碼,
門開了,她聽著妍妍比李逵還要豪邁的笑聲,顧俊說了一句什么她沒聽清,但她聽見他穿著拖鞋的腳步聲,浴室門被拉開的聲音,嘩嘩的水流聲,緊接著是他又驚又怒的大喊:“水都溢出來了!你在干什么?”
“我胃疼。”她小聲說。
但他顯然沒聽清,一陣風沖到她身后,“你怎么回事?這么大個人洗澡水都放不來?衣服不穿站在這里干什么?”
她合上病歷簿,回頭看他,他生氣的時候眉頭皺得很緊,眉眼低沉,怒吼聲震得天花板上的頂燈都嗡嗡響,她每次看見他這樣胃里都是一陣抽搐,更別說現在了。
他看見了她手里的病歷簿,一愣,眉頭松了些,但怒氣還沒消散,聲音冷硬,“去醫院檢查結果怎么樣?”
“急性腸胃炎,沒事的,請了三天病假,再連著雙休日,休息五天。”
“嗯,”他點點頭,“在家好好休息。”說完神情不悅地走到浴室,她看著浴室透出的光,聽到拖水的聲音。
“我自己來。”她走到他身后,看他灰色西裝褲腿沾了水,變成深灰色。
“外面等著,拖好了再進來。”他頭都不回地說。
那一天晚上她理所應當地失眠了,吃了藥,胃里翻天覆地的痛感幾乎立刻就消停了,溫暖的疲倦感席卷而來,她洗了澡立馬就鉆進了被窩,眼皮沉甸甸的,一會兒就沒了意識,混沌中身邊的床墊被壓下去了,感到另一具身體貼了過來……
不老,黑頭發濃密又粗糲,眉眼端方正派得讓人想象不到他也會和女人睡覺,也會背著手跟在她后頭轉來轉去,捏一捏她種的花葉子,問她例假干凈了沒有。
但這“跟隨”僅限于他想干那種事的時候,其余時間他們之間的任何話題都會在十句話以內終結。
“沒有一句話是白說的,說出口的話都會有后果,要負責的。”
這是他的口頭禪,或許正是因為有這樣的信念,或許他本來就不愛說話,黎佳覺得顧俊是把上海人的“不響”發揮到極致的人。
但他做了所有他該做的,他沒有一件事做得不對。
他很好,好得很客觀,可她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怎么都睡不著。
第7章 葬禮
“還以為你會送馬蹄蓮。”
黎佳放下一束白菊時有一個女人輕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離她很近,不知道什么時候過來的,黎佳回頭,看見一個女人,另一個世界的女人,黎佳用一兩秒思考這種非現實感,最后想到小時候奶奶家的掛歷,工筆畫風格的古代仕女圖,以及那一句“云髻峨峨,修眉聯娟”,這讓華倫天奴剪裁利落的長款風衣穿在她身上有一種微妙的違和感。
她的臉上也并沒有哭過的痕跡,感受不到悲傷,說平靜都有些故作堅強之意,黎佳想用恬靜來形容更恰當,她臉上有淡淡的笑,甚至畫了淡妝,眼眶和顴骨有細碎的珠光,隨著頭部細微的轉動若隱若現,像龍女修成人形后被凡人偶爾窺見的七彩鱗片,年齡閱歷難辨,活了上千年的白素貞化成人形也不過是一個少女。
“棺材好像有魔力。”女人和黎佳站在殯儀館大廳的角落,黎佳聽她笑著說棺材,好像棺材里的人和她關系不大,黎佳也沒有回答她關于馬蹄蓮的問題,永恒真摯又純潔的愛,用這些詞來形容她和陳世航的關系,那諷刺意味也太強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