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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多出來的那一些人,黎佳連看都不用看就知道他們是哪一邊的“摯愛親朋”。
他們說一口黎佳都聽不大懂的蘭州土話,畏縮在角落,其實也沒有畏縮,就是全都擠在一處站著。
有抱小孩兒(她到現在都想不通抱孩子來干什么)的婦女,焦頭爛額地哄著懷里被嚇得哇哇大哭的男嬰,急得一臉汗,頭發濕成一綹一綹的,母子二人都有著嚴重的高原紅。
還有幾個簇擁著攙扶老人的中年人,離得最近的那個應該是長子,身材高壯,方臉高顴骨,濃眉大眼,很像膠片電影里的地下黨員,硬挺的黑色皮夾克一看就是新的,油光锃亮,但不合身,袖子和下擺都太長,木訥的眼神和黎佳相遇的一瞬間就倉皇躲開。
而被他攙扶的老人,臉和手的皮膚褶皺得一滴水分都沒有,肚子卻鼓得大大的,拄著和她一樣佝僂的木拐杖,穿一件黑底紫紋的對襟襖子,黎佳不想太刻薄,但看見那襖子的第一眼她就想到了壽衣。
在這亂哄哄的一群人中間,黎佳看見了一個女人,她一個人坐在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所有人都圍繞著她,可所有人的眼睛都不在她身上。
她穿著平整熨貼的黑裙子,罩一件黑毛衣,和周圍人相比算得上簡潔得體,斑白的頭發用一根銀簪子盤起來,但盤得過分緊了,嚴絲合縫地貼著頭皮,或許在她操勞的一生中干活利索比美重要得多,可她還是美,哪怕手背通紅,手指又粗又腫,布滿繭子和裂口,哪怕眼尾的皺紋深入鬢角,她那雙丹鳳眼還是美,歲月,悲傷和哀愁都消磨不掉。
她呆呆地坐在那兒,躬著腰,滿臉干涸的淚痕,除了她這里沒人落淚,連黎佳都差點忘記葬禮上人們是該哭的。
黎佳站在殯儀館大廳中央,站在老鄉們和大廳另一頭穿chanel長款羊絨大衣或zegna黑色夾克的沉默又矜貴的人群中間,仿佛一條國境線,茫然地望著最前面的棺槨,等待告別。
大廳開了空調,她將羊毛大衣脫下來搭在手臂上,最終選擇跟在老鄉們后面。
有幾個女人發現了她,卻在看到她身上說不出牌子但一定很貴的羊絨衫和灰白格子裙后一哄而散,硬是把她一個人扔在空地上,自成一方“摯愛親朋”。
她終于走到了他的身邊,距離他們最后一次在一起已經過去了很長一段時間,因為他要結婚了。
她閉著眼,仰起頭深呼吸,在快要壓抑不住尖叫嘶吼的前一秒睜開眼睛。
他的臉除了浮腫沒有變化,只是白得不正常,兩頰紅得也不正常,像小時候幼兒園表演節目老師給化的妝,但額頭上沒有紅點,黑西裝,白襯衣黑領帶,身體殘缺和凹陷的部位被用花遮擋。
他的睫毛還是很長,卷翹的弧度,但僵冷得像被膠水封固了一樣,
她想起最后那個悶熱的午后,她躺在他身邊,看他的側臉,他的睫毛輕顫,汗水順著鬢角流淌,若有所思地望著天花板。
“我好久沒回去了,”他說,“蘭州的沙塵,暴雨,夏天一場雨一場涼,可山還是荒的,兩邊都是荒山,每條路都是上山的路,到哪兒都要上臺階,連牛肉面館門口都是石階,高考前的那幾天,我一晚上就睡三小時,就這三小時都在做夢,做夢翻過了一座又一座山,走到更寬,更平坦的路上。”
“佳佳,我們太近了。”
但他其實總是笑著的,在診室第一次看見他,他狹長漆黑的丹鳳眼就在口罩上方對她笑著。
她找了他那么久,他就那么出現了,可她竟然絲毫沒有意識到,頭靠著醫院走廊冰冷的墻壁,已經顧不上臟不臟了,那一天和每一天一樣困倦麻木,她在想新買的三明治送到了沒有,這周末妍妍不回爺爺家,也不回外公外婆家,要和她和顧俊共度周末……
今天忙得腳不點地,下午一點才吃午飯,還被投訴了,扣了兩百塊,理由是她在大堂被人群包圍著的時候對客戶回答“敷衍”,這年頭不排隊還理直氣壯打斷別人說話的人竟如此之多……
她零散的隨筆怎么都拼湊不成一篇文章,思緒被無數次“幫我拿號!”“幫我取錢!”打斷就再也接不上了,
以后要記在備忘錄里,她想。
然后他就出現了,
從走廊里不知道什么地方冒出來,穿過擁擠的人群走過來,走進診室,白大褂口袋夾著至少四支不同顏色的水筆和圓珠筆,戴著藍色醫用口罩,黑框眼鏡,端著一個透明玻璃水杯,穿一雙籃球鞋,露出的褲腿是什么材質她都沒注意。
他近視了,還戴著口罩,所以沒認出來,她是這么想的,但再怎么說都是一個普通三甲醫院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醫生。
如果不仔細看臉的話,就覺得白,高,發型利索,走路很快,動作也很快。
但和顧俊那樣目不斜視的快不同,他走路的時候會迅速地看周圍的人,頗有興致,像在觀察顯微鏡下的微生物,眼睛掃到她這里的時候頓了不到半秒,又很快地掃過去了,以至于她根本沒看清他的臉,只慶幸終于開診了。
她找了他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