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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有人會問,司馬宗和虞胤的政治影響力遠不及庾亮和王導,就算二人得到托孤輔政的遺詔,他們真能斗得過庾、王嗎?司馬紹躲著不見,豈非自欺欺人?實事求是地講,司馬紹此舉還是很有意義的。所謂政治,無論本質上多么不靠譜,暗地里多么齷齪,表面上必須要講究名正言順。舉個例子,西晉時,像楊駿那么弱智的人因為在司馬炎臨終前爭到托孤資格,就能堂而皇之位居首輔地位,而好不到哪兒去的司馬亮也因為在托孤遺詔中被點名,政治呼聲頗高,最后逼得賈南風必須靠政變來解決問題。總而言之,皇帝的一紙詔令可謂是最有價值的憑據,無憑無據則只能靠實力說話,但政變畢竟風險極高,不到萬不得已,誰都不想打這張牌。
中護軍庾亮自然明白這道理,他一連好幾天見不到皇帝,危機感陡生。
這天深夜,庾亮寫了一封奏表,派使者呈遞司馬紹。
使者來到皇宮門口卻見宮門緊閉。
“中護軍大人有表要呈給陛下,趕緊把宮門打開!”
司馬宗站在城樓上叱道:“你以為皇宮是你自己家,想進就進,想出就出?”他不管對方怎么軟磨硬泡,就是不開門,最后,竟把使者趕了回去。
庾亮再也忍不下去了。
強諫
公元325年9月的一天,庾亮趁著皇宮開門的間隙,帶著一票公卿硬闖皇宮,直奔司馬紹而來。
司馬紹正自昏睡,突然被群臣驚醒,抬眼見群臣蜂擁而至,心里不由得發虛。“你、你們怎么進來啦?”
庾亮痛哭流涕:“臣等多日不見陛下,心里掛念,這些日子朝中風言風語,說司馬宗和虞胤密謀廢黜重臣。臣等請陛下罷免二人,還朝廷一個清凈。”事實上,想廢黜庾亮的幕后主使正是司馬紹。庾亮這么說,無非是要先堵住皇帝的嘴。
司馬紹頂著多大壓力才把二人抬上位,哪能憑庾亮一句話說罷免就罷免?他嚴詞拒絕:“卿無須介意那些謠言,二人恪盡職守,沒理由罷免!”
庾亮見司馬紹態度堅決,又顧忌司馬宗和虞胤手握兵權,在別人家地頭沒法硬碰硬,遂不再糾纏這個問題。他決定轉移目標,先剪除司馬宗和虞胤的輔翼再說。庾亮朝同僚偷偷使了個眼色,隨即,群臣齊刷刷奏道:“宋祎蠱惑君心,臣等懇請陛下將她逐出皇宮!”
“你們說什么!”司馬紹勃然大怒。
群臣不理,再次異口同聲:“臣等懇請陛下將宋祎逐出皇宮!”
一看這陣勢,司馬紹有點怵了:“能否容朕斟酌?”
群臣依舊不理:“請陛下將宋祎逐出皇宮!此事毋庸置疑!”
這回,司馬紹終于意識到自己擰不過群臣。最后,他不得不妥協:“朕同意讓宋祎出宮,但不許害她性命,給她找個好人家嫁了吧。”
就這樣,宋祎被遣送出宮,賜給吏部尚書阮孚(“竹林七賢”之一阮咸的兒子)為妾。由此,皇后庾文君在后宮中的地位再無人能動搖。
庾亮見目的達成,態度有所緩和,接著,他又開始稀里嘩啦地哭了起來:“陛下,皇太子年僅五歲,臣一想到這事,心里就悲痛啊!”
“你想說什么?”
“陛下應該知道,誰才是太子最親的人,將來又有誰能真心實意輔佐太子!”司馬紹聞言,渾身一顫。就算他再信任司馬宗和虞胤,但對太子司馬衍卻不然,等自己一死,太子能依靠的唯有母親庾文君和舅舅庾亮兩個親人。他閉著眼許久,沒有說話,最終無奈地嘆了口氣:“我明白了……這兩天我好好想想,你們先退下吧。”
庾亮這番帶有威脅性質的話對司馬紹造成很大觸動,他知道,將來必須得依靠庾亮,而要依靠庾亮,就必須有其他勢力與之抗衡,這就意味著他還得把瑯邪王氏抬出來。同時他也看到,司馬宗和虞胤已成朝廷公敵,政權不可能再交給二人,否則,不僅庾亮和王導會擰成一股繩,將來更有政變的危險。
司馬紹陷入深深的憂慮。
他繼位還不到三年,在這短短的時間里,他運籌帷幄,以弱勢地位反戈一擊,剿滅最強權臣王敦。勝利后,他并沒有像大多數皇帝那樣安枕而臥,而是再接再厲重新規劃權力格局,他扼制了瑯邪王氏,甚至連剛剛抬頭的潁川庾氏都被一度打壓下去。以前,他面對任何困難總有辦法解決,可今天,他卻感到從未有過的彷徨。
最后的布局
自庾亮帶領群臣入宮強諫后,司馬宗和虞胤便察覺出皇帝對自己的態度忽然轉冷。二人心知情況不妙。
公元325年10月12日,司馬紹預感死亡臨近,他火速傳召太宰司馬羕(艷g)、司徒王導、尚書令卞壸、車騎將軍郗鑒、中護軍庾亮、中領軍陸曄、丹陽尹溫嶠共七位重臣入宮覲見。召他們來的目的,自然是要授予他們托孤輔政的重任。
下面,讓我們梳理一下這七位重臣的背景。
王導前面已經講了很多,他是江東第二大股東,目前無兵無權,卻擁有巨大的政治影響力。
庾亮和溫嶠是死黨,庾亮性格激進,執掌皇宮外圍禁軍兵權,溫嶠性格溫和,執掌京畿郡政務。
卞壸執掌尚書臺政務,他素以直臣著稱,對皇室的忠誠度極高,與王導關系不和諧。
陸曄是江東士族的代表,名義上是皇宮內禁軍最高統領。
郗鑒是外州藩鎮勢力和江北流民帥的代表。不過司馬紹并沒有察覺,他其實已經與王導暗中結為政治同盟。
司馬羕是司馬宗的胞兄,司馬紹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強托司馬宗上位,但為了強化宗室力量,還是把司馬羕抬了出來。補充一句,這位司馬羕即是“八王之亂”中第一個玩完的司馬亮的三子,時年四十二歲。在他八歲那年,二愣子司馬瑋屠殺司馬亮全家,司馬羕得到裴楷的保護,與四弟司馬宗皆幸免。在永嘉年間逃到江東的司馬宗室的成員中,司馬亮的子嗣成了皇室中勢力最龐大的一支。
不言而喻,這七人堪稱江東政權各方勢力的代表。
通常情況下輔政重臣不過兩三人,而司馬紹破天荒找了七個人輔政,也是為盡可能平衡各方勢力,將一方獨大的風險降到最低。
就在溫嶠趕赴皇宮的途中,還出了個小插曲。
溫嶠半路上遇到吏部尚書阮孚。
“阮君,來,上我的車,咱們同行一段。”他說著,便把阮孚拉到車上。
等阮孚上了車,溫嶠才實言相告:“江東安泰正需要群賢同心協力。您名重天下,我想請您跟我一起入宮接受輔政重任。”
阮孚一聽,登時臉色煞白。這兩天,他從宋祎口中得知宮中的是是非非,正有心遠離權力旋渦,根本不想蹚這趟渾水。眼看快到皇宮門口,阮孚突然道:“我要小便。”說罷,跳下車,一溜煙逃回了家。
七位重臣進了皇宮,跪拜在司馬紹床前,靜靜地聽候遺訓。
司馬紹看人都到齊了,遂任命中護軍庾亮兼中書令(皇宮外禁軍兵權兼中書省政權),中領軍陸曄兼錄尚書事(皇宮內禁軍兵權兼管尚書臺政務),尚書令卞壸兼前將軍(尚書臺政務兼武職),其余人官職不變。
安排完畢,他緩緩言道:“人皆有一死,我沒什么可難過的。只是想到中原淪喪,百姓生靈涂炭,祖宗大仇未雪,心里無限遺憾。我死后素服入殮,葬禮規格一切從簡,切勿鋪張浪費。太子還年幼,繼位后還有賴眾卿扶持。你們都是當世名臣,自該明白同心協力其利斷金的道理……另外,諸藩鎮大員與朝廷互為唇齒,也應內外相繼,共輔社稷……”
司馬紹說完這番話后,朝太宰司馬羕招了招手:“來,坐到朕的御床上來。”
司馬羕半邊屁股坐到了床沿上。
司馬紹指著司馬羕,對年幼的司馬衍言道:“你看看這個人。他是朕的叔祖,以后你一定要聽他的話,要在朝堂上為他專門設置帷帳床,像武皇帝(司馬炎)尊敬平安獻王(司馬孚)那樣尊敬他……”
言罷,他死死盯著其余六位輔政重臣,突然提高了聲調:“往后,文武百官都要聽命于太宰,朝政由太宰裁斷……”接著,他死死攥著司馬羕的手,“你要讓祖宗在天之靈安心,如此,朕就算死了,也無悔無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