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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鑒放眼望著滿目瘡痍的大地。曾經,他在這里苦心經營自己的流民軍,唯盼有朝一日能成為朝廷正牌官員。此刻,他掂了掂手里的高平侯印,多年來的經營總算有了結果。不過,以他的性格,是不會就此躺在這侯印上睡大覺的。
從今往后,朝廷里的一切都跟他脫不開關系。
郗鑒遠離朝廷,要想在政壇有個位置,就必須跟朝中重臣結盟。結盟的基礎是優勢互補,自己優勢是有兵權,劣勢是沒政權,且和江東士族沒半點交情。那么,誰才是理想中的盟友?他把幾個強勢同僚在腦子里逐個捋了一邊。
左衛將軍司馬宗和右衛將軍虞胤,二人是皇親國戚,禁衛軍統領,有兵權沒政權。另外,司馬宗喜歡結交俠士,早在幾個月前,他就跟流民帥蘇峻過往甚密,也就是說,司馬宗和蘇峻一內一外,已經搶先結成政治同盟。
尚書令卞壸(繼郗鑒后接任)有政權沒兵權,按說可以跟郗鑒互補,但這人是個直腸子,誓死效忠皇室,整天被司馬紹當槍使,敲打異己,被人賣了都不知道。
丹陽尹溫嶠和中護軍庾亮是從小玩到大的鐵哥們兒,二人一個掌政權,一個掌兵權。而庾亮身為外戚,更是司馬紹身邊的紅人,近一年來,他與王導明爭暗斗不斷。
司徒兼揚州刺史王導,表面上看既沒政權又沒兵權,且被司馬紹排斥。但實際上,瑯邪王氏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再加上數不盡的世家豪門在其背后撐腰,讓王導的政治話語權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先前追封周札事件就足以說明一切。
郗鑒仔細梳理著錯綜復雜的關系,思路漸漸清晰起來。毫無疑問,跟自己搭配最合適的非王導莫屬。話說回來,郗鑒曾是幫司馬紹對付王敦的主謀,雙方能否盡釋前嫌?對這一點,郗鑒并沒有顧慮,因為他明白未來才是一切,他相信王導同樣明白這個道理。
這天,一位客人叩響了建鄴瑯邪王氏府邸的大門。
“去看看是什么人。”王導吩咐道。
不一會兒,仆役跑了回來:“回稟大人,來客自稱是郗鑒的門生。”
“郗鑒門生……來我這干嗎?”這位江東首屆ceo,雖然至今依然穩居江東第二大股東席位,卻在近兩年備受皇帝疏遠,他的權力正漸漸流入政敵庾亮囊中。此刻,王導琢磨著郗鑒門生的來意,忽然,一種強烈的預感萌生出來——或許郗鑒正是保障自己家族前途的關鍵。
“我要親自出去接客!”
王導熱情地把郗鑒門生請進府邸正廳:“不知先生到此有何見教?”說著,竟向郗鑒門生揖了一禮。
門生見王導對自己這么客氣,有些詫異,他連忙還禮,恭敬言道:“在下不敢受王公大禮。冒昧打擾乃是受郗公之托跟您商議件事。”
“請講。”
“郗公視愛女郗璿(xuán)為掌上明珠,至今尚未婚嫁。聽說王公子侄眾多,所以想跟您結一門親事,不知意下如何?”
“郗公與我真可謂心有靈犀!老夫也正有此意。我聽說郗璿善工書法,可有此事?”王家與郗家都是書法世家。當年王導隨司馬睿下江東時,還將一本字帖縫在襯衣里,誓言“帖在人在,帖亡人亡”。郗鑒膝下長女郗璿、長子郗愔(陰)、次子郗曇在書法界也俱有名氣。
“王公見笑了。小姐確是喜歡書法,郗愔、郗曇兩位公子還稱小姐是‘女中筆仙’,不過那都是自家人的笑談而已。”
“好!好!好!”王導連聲贊嘆,“我王氏子弟也個個喜歡書法,高平郗氏又系名族,這親事門當戶對!”門當戶對自然是結親的基礎,不過,王導的真實意圖卻跟郗鑒一般無二。自己有政治影響力,郗鑒在外州掌兵權,郗王兩家政治聯姻乃是絕佳的優勢互補。
言罷,王導吩咐仆役:“你去通報還未成家的子侄輩,讓他們都去東廂房候著。”
王導與客人飲了兩盞茶,隨后,他拉著客人的手直奔東廂房。推開房門,只見王氏子弟早已恭候在此。
“他們全在這兒了,先生好好看看,回去后還望向郗公美言。”
王氏子弟或坐或站,郗鑒門生逐一觀察,這時,他發現東墻腳床上竟還躺著一位。這人和其他人不同,他若無其事地袒露肚皮,手拿大餅,正吃得津津有味。
“王公,這位是?”
王導抿嘴一笑:“他是我族侄,名叫羲之,字逸少。父親王曠早已故去。”說著,他附耳向門生言道:“我王氏子侄輩眾多,但若論書法造詣,沒人比得上他!”
門生目不轉睛地盯著王羲之,認真地點了點頭。
當日,門生辭別王導,返回徐州廣陵。
郗鑒迫不及待問道:“王導怎么說?”
“王公很中意這門親事,又讓在下見過所有王氏子弟,任憑挑選。”
“好!你給我講講王氏子弟的人品才貌。”
門生向郗鑒逐一描述:“……王氏子弟個個一表人才,大多舉止得體,不過唯獨有一位,在下看他的時候,他旁若無人地躺在床上吃餅。經王公介紹,在下才知道那人叫王羲之。”
“王導特別對你介紹他啦?”
“是。王公還說他的書法在家族中無人能及。”
“我明白了。王導是有意讓王羲之成為郗家女婿呀……”
就這樣,兩家挑了個良辰吉日,郗璿嫁給王羲之為妻。從此,高平郗氏與瑯邪王氏正式結為盟友。
郗王聯盟延續了很久,等到王羲之的兒子王獻之成年后,又娶了郗鑒次子郗曇的女兒郗道茂(也就是王獻之自己的表姐)。不過,四十多年后,王獻之二十九歲時,竟被迫和郗道茂離婚。這起風波又牽扯另一個歷史疑點,后文還會講到。
皇宮的主人
前文講過,司馬紹繼位僅半年,就冊封庾亮的妹妹庾文君為皇后,這自然是為對付王敦,爭取庾氏家族支持之故。那么說,司馬紹和庾文君感情如何呢?我們基本可以斷言,二人毫無感情可言。至少在司馬紹掃平王敦一黨后,他的心思就不在庾文君身上了。
如今,后宮嬪妃中最得寵的是個叫宋祎的女人。宋祎很有故事。她幼年曾師從著名美女綠珠(石崇寵妾)學習笛藝,后來侍奉王敦。王敦死后,她被送進皇宮,成了司馬紹的寵妃。
宋祎生得天姿國色,司馬紹一見到她,立馬就把黃臉婆庾文君忘到九霄云外。庾文君有哥哥庾亮和一干朝臣為其撐腰。宋祎則沒半點家世背景,她意識到僅僅抱著司馬紹是不夠的,但她還能找誰做靠山呢?恰在這段時間,兩個懷著同樣想法的人,頻頻向宋祎拋出橄欖枝。
這兩個主動靠攏宋祎的人正是手握皇宮禁軍兵權的左衛將軍司馬宗和右衛將軍虞胤。
二人是皇親國戚,死抱司馬紹大腿,也正因為這個背景,讓他們一沒法靠庾亮,二沒法靠王導。這是因為,庾亮和王導雖明爭暗斗,但兩大家族內部依舊保持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并且,他們都代表士族利益,在臣權與皇權相互抗衡這個大立場下,他們與司馬紹之間的矛盾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消弭的。
綜上所述,司馬宗和虞胤不可避免地和宋祎越走越近。對于二人來說,宋祎是他們對付庾亮的有力支持。而對于宋祎來說,二人則是自己將來有朝一日能登上皇后寶座的希望。
可想而知,因為宋祎整天吹枕邊風,庾文君備受冷落,連帶反應即是庾亮失寵,王導就更別提了。在這種局面下,庾亮和王導決定暫時擱置內部矛盾,一致對外。二人連番上疏,請求司馬紹罷黜司馬宗和虞胤。
司馬紹看著庾、王兩位重臣的奏疏,腦海中浮現的全是父皇臨終前的情景。當時他親口說過:“兒臣用他們,卻永遠不會信任他們。那些世家豪門,哪個不是打著自己的小算盤?”沒錯,即便是外戚庾亮,跟王導也是一丘之貉,而今,庾亮和王導聯手更加印證了這一點。
他沒搭理庾亮和王導,反而對司馬宗和虞胤更加寵信。
但好景不長,沒多久司馬紹便得了重病。他才二十七歲,卻預感自己挨不過這一劫了。
皇太子司馬衍年僅五歲,自己死后,朝政會不會落入庾亮掌中?到那時庾亮會不會成為第二個王導?會不會再冒出第二個王敦?社稷能托付給誰?誰值得信任?司馬紹滿腦子都是這些疑問,思來想去,他覺得還是宗室成員更靠譜一些。
司馬紹鄭重地把皇宮大門的鑰匙交給司馬宗和虞胤。“從今天起,朝中重臣沒有朕的同意,誰都不準邁進皇宮一步!”他準備臨死前托孤司馬宗和虞胤,但他知道這么干肯定會招致群臣反對,唯有躲著不見,以緩解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