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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衛拖著麻袋走到船邊,奮力朝江中拋去,咕咚兩聲,麻袋沉入了江底。
船上諸人目不轉睛地盯著滔滔江水,唯獨王舒偷眼瞟向長江岸邊。霧氣昭昭中,依稀可見兩個人影正棄船上了岸,向著遠方漸行漸遠。
往后,我瑯邪王氏再沒有王含、王應這兩個人了……
與此同時,江州刺史王彬也收到王應的求助信,他火速乘船迎接,但求保住同族的性命。可他再也沒有見過二人。
史書記載,錢鳳和沈充的人頭都被當成價值連城的寶物送往建鄴,可王含和王應則被王舒沉入長江,從此死無對證。
戰后,王敦的舅舅羊鑒也投降了朝廷。
司馬紹召羊鑒詢問:“王敦臨死前都說了些什么?”
羊鑒將王敦的遺言一一交代:“……他叮囑王應回江州,不要再跟朝廷為敵。”
“就這些?”
“就、就這些。”
實事求是地講,王敦是個犯上的權臣不假,但他自始至終并沒給人落下謀朝篡位的口實,其死前遺言更印證了這一點。甚至,他上次以“清君側”為名發兵建鄴,還頗得人心。然而,司馬睿正因為咽不下這口惡氣才憂憤而死,司馬紹與王敦可謂有不共戴天之仇。
“就這些可不行啊……”司馬紹目光冷若寒霜,死死盯著羊鑒的眼睛,“羊鑒,你活了這么一大把年紀,怎么還這么不明事理?朕之所以討伐王敦,是因為王敦他想謀朝篡位……”突然,啪的一聲響,司馬紹的手重重拍在案幾上,口中咆哮道:“你到底懂不懂!”
羊鑒嚇得幾乎癱在地上。
陛下這話什么意思?他想了半天,終于想明白了:“臣愚鈍,臣差點忘了。王敦還說,等他一死就讓王應登基稱帝,還要自行設立朝廷,任命官員……”
司馬紹的臉色這才漸漸緩和下來:“這就對了嘛,王敦果然是個十惡不赦的叛臣賊子!”
幾天后,王敦的尸體被挖出來,重新擺成跪著的姿勢被砍下首級。他的頭與錢鳳、沈充的頭一起懸掛在朱雀橋南示眾。
司馬紹看著三顆頭顱,心潮澎湃,可同時又不免帶著一絲遺憾。
可惜啊,沒有王含和王應的頭。他瑯邪王氏可真有主意……
人情世故
戰后,司馬紹給那些功臣一一授予爵位。
位列所有功臣之首者,絕對讓人意想不到。司徒王導受賜食邑三千戶,封公爵(始興郡公)。這位掛名最高統帥、暗藏小心思的瑯邪王氏宗主在戰爭中不僅沒出力,更將軍事機密泄露給了王含,然而,由于大批王氏成員官居要職,以及數不清的江東士族為其撐腰,王導依舊穩居東晉第二大股東席位。
排在第二梯隊的是溫嶠、庾亮、劉遐、蘇峻、卞壸,食邑各一千八百戶,爵位也都是公爵(五等爵依次為公、侯、伯、子、男)。
排在第三梯隊的是郗鑒、應詹、趙胤,卞敦,食邑各一千六百戶,爵位是次一等的侯爵。補充一句,中領軍紀瞻不在主要功臣之列,他沒過多久即病逝,死后被朝廷追贈子爵。
劉遐和蘇峻在戰爭中起了決定性作用,但若沒有郗鑒,二人都不可能南下勤王。按理說郗鑒功不可沒,但他卻排到劉遐、蘇峻之后。顯然,司馬紹不希望流民帥再唯郗鑒馬首是瞻。另外,我們可以看出,司馬紹最不敢惹的還是王導,而司馬紹最仰仗的則是溫嶠和庾亮。
郗鑒暗自慶幸:自己當初推掉衛將軍官位是多么正確,若非如此,現在肯定會讓司馬紹、庾亮覺得礙眼。
接著,司馬紹提議罷黜王敦所有的僚屬。這打擊面很大,一棍子下去少說得有幾百號名士淪為庶民。
溫嶠覺得不妥。仗一打完就該收攬人心,哪有把人趕盡殺絕的道理?他上疏道:“王敦掌權時人人自危,連朝廷都拿他沒辦法。諸如陸玩、羊曼、劉胤、蔡謨、郭璞等人都是迫于無奈做了王敦僚屬。臣覺得應該從寬處理他們。”
郗鑒死抱司馬紹大腿,他反駁道:“王敦僚屬雖多被逼迫,但他們沒辭官遜位就是違背操守,必須加以責罰。”
結果朝廷力挺溫嶠,沒人搭理郗鑒,司馬紹不得不采納溫嶠的建議。不言而喻,溫嶠簡簡單單一句話賣了無數人情。而郗鑒畢竟跟流民帥混太久,在那幫泥腿子堆里他是智囊,可跟溫嶠這種老江湖一比還是嫩了。
郗鑒意識到自己犯了傻,態度馬上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又上疏道:“錢鳳老母年過八十,不宜株連,還望陛下開恩。”錢氏在吳郡很有勢力,郗鑒后知后覺地賣了錢氏一個人情。
通過這事,郗鑒明白一個道理,要想在朝廷立足,就不能在司馬紹這一棵樹上吊死,還得跟士族搞好關系,而實力最強的士族自然非瑯邪王氏莫屬。
這段日子,瑯邪王氏成員個個抬不起頭。王敦的頭顱像恥辱柱一樣戳在朱雀橋南,沒有皇帝的詔令,誰都不敢去收葬。
郗鑒上疏求情:“俗話說,王法加于上,私義行于下。臣認為應該允許王敦的家人把他安葬,這樣做也符合道義。”
司馬紹應允。郗鑒由此邁出與瑯邪王氏緩和關系的第一步。
重新布局
王敦死后過去兩個多月,司馬紹開始著手規劃朝廷及地方的權力架構。
司徒王導晉升太保,賜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在史書中,我們經常能看到皇帝授予個別重臣(權臣)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的榮譽,其實,這對皇帝和權臣來說都是一場賭博。通常情況下,皇帝忌憚誰,就有可能會把這份殊禮賜給誰。如果臣子沒接受,等于向皇帝表白自己沒有非分之想,其低調的態度可以讓皇帝放心,贏得同僚好感,但也會失去更上一層樓的機會。如果臣子接受,則分兩種情況:其一,臣子實力不濟,這會招致所有人的仇視,搞不好很快就會被人滅掉;其二,臣子實力足夠強大,其聲望也會隨著這份殊禮提升一個新的臺階,而這臺階,正是從權臣到皇帝的必經之路。
王導是個明白人,他從始至終也沒有過篡位的想法,所謂太保、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就是燙手的山芋。他不敢接受,依舊維持司徒官位不變,同時仍兼任揚州刺史。
丹陽尹溫嶠和尚書令郗鑒的官職也沒變,他們一個負責京畿郡政務,一個負責尚書臺政務。不過,郗鑒麾下那些流民軍讓司馬紹有點頭疼,若強行遣散,郗鑒肯定不答應,可讓一個文職官員帶兵,又有礙觀瞻。于是,司馬紹給郗鑒加了個前將軍的武職,手里有點兵也算名正言順了。
司馬紹的小舅子庾亮任中護軍,負責皇宮外圍禁軍。這位外戚乃是所有功臣中最得勢的人。
《太平御覽》中記載了一樁逸事。
一次,司馬紹給庾亮寫了封信函,卻誤打誤撞送給了王導。
王導拆開一看,才發現信不是寫給自己的,信的末尾更是特別寫明——“這事別讓王導知道。”
王導心里五味雜陳,最終,他以自己特有的幽默手段化解了這件尷尬事。他給司馬紹回了一封信,寫道:“臣拜讀陛下信函,好像不是寫給臣的。臣將信封好,臣什么都沒看見(伏讀明詔,似不在臣,臣開臣閉,無有見者)。”
事后,司馬紹覺得不好意思,一連幾天都不見王導。
江東名士陸曄任中領軍,負責皇宮內禁軍。不過,陸曄基本上繼承了上任中領軍紀瞻只掛名不帶兵的傳統。在東晉前期,中領軍麾下共有左衛將軍、右衛將軍、驍騎將軍、前軍將軍、左軍將軍、右軍將軍、后軍將軍這七營禁軍,而絕大部分禁軍,都集中在左衛將軍和右衛將軍手里。此時,這兩個實權禁軍將領即是左衛將軍司馬宗和右衛將軍虞胤。司馬宗是老實巴交的司馬亮的兒子,也就是司馬紹的堂叔爺。虞胤是司馬睿正室虞氏的弟弟,雖然跟司馬紹無血親,但從法理層面司馬紹得管他叫舅舅。正如司馬紹之前所說,他懂得利用那些豪門士族,卻永遠不會對這些人真正信任,等戰事一結束,他就把皇宮內禁軍都撥給了兩位皇親國戚。
朝廷里大體如此,接下來是地方勢力。不用想也知道,兩個瑯邪王氏藩鎮大員——江州刺史王彬和荊州刺史兼荊州都督王舒,誰都跑不了。
王彬被調任光祿勛(九卿之一)。他在江州只有政權沒兵權,自然不敢跟司馬紹來硬的,只好老老實實去了建鄴。
王舒被調任廣州刺史。廣州是不毛之地,這基本上跟發配流放沒兩樣。從這里可以證明,倘若司馬紹相信王舒殺了王含、王應父子,斷不會把王舒貶得這么厲害。不過,王舒仗著手握荊州兵權,死活不應召。王導左右斡旋,最后說服司馬紹讓王舒轉任湘州刺史。王舒這才赴任。從這哥倆的待遇可以看出,手里有兵腰桿就是硬氣。